她颊上倏地腾起两团胭脂,烧得耳根发烫。
今夜本就存了心思,想借元妃省亲之机,将多年所学悄然亮一亮。
无奈贵妃颁下严令:一匾一咏,不得逾矩。
她只好仓促凑了一首应景的五律,敷衍过去。
后来又悄悄听见贾瑛与薛宝钗争执推让,才另起炉灶,急急誊了一阕新词递过去。
如今细想——
他既没拾自己压箱底的旧作,也没用薛姐姐那首工稳的律诗,
偏偏挑了她的!
这不是明摆着要她站在元妃跟前,熠熠生光么?
难道……这就是旁人嘴里的“独一份”?
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甜津津的羞意直冲顶门,酥得她指尖发麻。
再抬眼时,目光已如春水初涨,柔柔地、牢牢地缠住贾瑛的侧影。
上座的贾元春听罢,指尖一顿,下意识将自己叠进词境里——
这“灯火阑珊处”的孤影,不正是她久居深宫、偶得归省的写照?
她怔了许久,喉头微动,竟一时失语,只觉心口发热,眼眶也跟着潮润起来。
而贾瑛那一瞥,不过随意扫向东南角。
李纨、尤氏、王熙凤恰巧并肩立在那里。
谁料这一眼,竟如投入静水的石子,涟漪一圈圈荡开,搅得满堂心思翻涌!
一首词,
竟撞开了无数扇心门,掀起了层层波澜!
贾瑛自己都始料未及。
若非贾宝玉突然发难,当场戳破他与林黛玉“暗通款曲”的事,他何苦再把这词搬出来?
也就断不会惹出这般千头万绪的误会。
一千个人眼里,便有一千轮明月;
同一阕词,落在不同人心上,便开出不同的花。
“哥哥太谦了!”
“虽非五律,可这词的气韵,竟与当日宫中即兴所作旗鼓相当!”
“国公爷不喜雕章琢句,倒把词牌玩得如此通透!”
“若当年不曾投笔从戎,探花郎的朱砂印,怕早盖在您名下了!”
“活脱脱一个林姑父再世!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真,越说越热络。
竟真把贾瑛捧成了文武双绝的奇才,连探花名号都提前安上了头。
满堂宾客频频颔首,毫无异议——
一则,确信他才思不俗;
二则,单看他这副年纪、这副气度、这副相貌,当年若入贡院,别说榜眼,探花之位,怕是连考官都不必斟酌,直接点名!
毕竟,能中状元的,未必担得起探花那份风流俊逸。
见大伙儿说得认真,连脸都泛了光,
贾瑛只得轻轻点头,算是应承下来。
横竖此刻再解释,反被当成故作谦退;
就像有人硬说姑娘是戏子,纵使她清白如雪,旁人眼中也早已染了胭脂色——
流言之重,向来不问真假。
贾元春一面啧啧称奇,一面命太监将这十几首诗词尽数传至外厢!
外厢里,
贾赦、贾蓉等人盯着纸面,只觉字字如天书,连平仄都分不清。
但贾政寒窗数十载,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,自然一眼就瞧出这词的筋骨与神采,忍不住连声叫好。
他越想越觉得,以贾瑛这等才情,偏去披甲执锐、沙场点兵,实在可惜得很。
简直是明珠投暗,锦衣夜行。
贾政心头一热,文思涌动。
当下提笔挥毫,当场写就一篇《归省颂》,命太监戴权火速呈进宫去。
奏章送入殿中,顿时在贵人之间传阅不休,人人争着夸赞,句句皆是溢美之词。
贾瑛却早听得乏味,索性朝门口侍立的太监戴权扬声招呼:
“快叫外头戏班开锣!”
“诗已吟完,不必再拖!”
“那十二个女伶,即刻上台!”
转眼工夫,
贾蓉、贾蔷在外忙活张罗,戏台之上十二名女戏齐齐亮相——
开口便是裂云穿石之声,举手投足如天魔起舞,收放之间尽是风致。
明知是粉墨登场,全靠做作,
可悲喜哀乐,样样拿捏得入木三分,
直叫满堂宾客屏息凝神,恍若身陷其中。
贾瑛向来不爱听戏,总觉得咿咿呀呀,是老人家打发时辰的玩意儿。
谁料今日重逢正宗江南曲韵,
竟觉字字生香、声声入魂,真真是活色生香、栩栩如生!
尤其那领头的龄官,
粉面描金、眉目含情,一抬眼一转身,全是戏中魂魄。
细看之下,
面若初春薄云,腰似风摆杨柳,身段玲珑,嗓音清越,唱念做打无一不精。
台下掌声如雷,喝彩不断,
倒有几分后世追星的狂热劲儿。
四支曲子刚歇,
贾瑛便侧身对贾蓉朗声道:
“哪个是龄官?”
“把龄官、芳官带到我跟前来,重重赏!”
得了这话,
贾蓉仿佛捧了御赐金匾,喜滋滋转身就往后台奔去。
不多时,
他引着两个水灵灵的小娘子上前见礼。
近前细观,
那扮小旦的龄官,果真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眉宇间那股子清冷孤高,竟与林黛玉如出一辙。
“难怪能挑大梁演闺门旦,果然是个灵透的人儿!”
“这戏,唱得极好!”
“每人赏蜀锦两匹,赏银十两!”
贾瑛兴致一来,干脆将十二个自姑苏买来的姑娘尽数厚赏。
还顺带冒出些新鲜念头:
这龄官演得如此投入,神情姿态浑然天成,
若排一出新式短剧,稍加调教,说不定真能解他闲时寂寥。
龄官与芳官一听,慌忙跪地叩谢,额头触地咚咚作响。
蜀锦两匹!
赏银十两!
前头早说过,三两银子就能买个未成年的丫头。
再加这两匹华彩锦缎,
纵使她们常年出入朱门绣户,见惯富贵风流,此刻也欢喜得指尖发颤,心口扑通直跳。
只觉眼前这位国公爷,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!
“哥哥也爱听戏?”
林黛玉忽在旁轻声问了一句。
薛宝钗也悄悄凑近半步,耳朵竖得老高,生怕漏了一个字。
贾瑛压低声音笑道:
“你瞧那小旦,眉眼间可像不像你?”
“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。”
他随口一答,并未多想。
这话倒也不虚。
若非龄官那副模样,真有几分林妹妹的清绝气韵,他未必会这般慷慨赏银。
贾瑛心里悄悄盘算:
改日亲手编一出新戏,就叫《黛玉葬花》。
让龄官细细揣摩,认真排练,专演给林黛玉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