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宫中内侍尽数退尽，众人这才真正松弛下来，七嘴八舌议论开：
“原来已到丑时了！怪道眼皮直打架！”
“快回屋歇着去吧！”
“连熬几夜，骨头缝都酸得打颤！”
此时人人筋疲力尽，只恨不能一步踏进被窝。
贾瑛刚欲转身离去，
薛宝钗却悄然移步上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明儿东府唱戏。”
“你来听么？”
贾瑛略一怔，这算是主动相邀？
“好。”
他本就心思浮动，眼下美人含笑相请，岂有推拒之理？
况且正月里闲着也是闲着，听曲总比枯坐强。
更要紧的是——宁国府，又去了。
某些画面，不由自主浮上心头。
两人低语片刻，却被旁侧姊妹撞见。
贾瑛只得笑着解释：“明儿东府搭台唱戏，大家一起去热闹热闹。”
探春、林黛玉等人一听，立刻嚷着也要去。
贾瑛走到哪儿，姑娘们就跟到哪儿，活似他身上沾了蜜糖。
连丫鬟们也叽叽喳喳议论开了：
“明儿又能跟着国公爷听戏啦！他若高兴，随手赏几个钱，够咱们吃半年好点心！”
“国公爷打赏一次，抵得上姑娘们一年月例，谁不想凑近些？”
“咱们这些做奴婢的，能蹭口热汤喝，已是福气！”
此刻，几家女眷围着他谈笑风生，
连初来京城不久的薛家大姐，也与他言笑晏晏、熟络非常。
贾宝玉整晚恍惚失神，这一幕却如针扎进眼底，
怒火轰然炸开，直冲天灵盖！
气血翻腾，眼前发黑——
“好啊！”
“你们全围着贾瑛，倒把我当成了死人！从前最亲近我的姊妹，如今连正眼都不愿瞧我了！”
贾宝玉心头那股火，烧得又旺又烈。
绞尽脑汁想把薛宝钗她们的目光拽回来。
可一次又一次，全撞在冷墙上。
他眼底一沉，寒光倏地掠过。
要重拾贾府上下的眼珠子？
顾不上了！
只剩最后一招——压箱底的绝活！
百试不爽！
准能翻盘！
“这鬼玩意儿，留着喂狗都不稀罕！”
贾宝玉喉头一滚，厉声吼出。
话音未落，他猛地扯下颈间通灵宝玉，狠狠掼向青砖地面。
“当啷——！”
脆响炸开，震得满院子人魂儿都跳出了腔子！
贵妃省亲。
夜已深透，直逼三更。
人人眼皮打架，骨头缝里都泛着酸乏。
偏在这当口——
贾宝玉突然疯魔摔玉，本就强撑的下人们顿时一个激灵，冷汗直冒，脊背发僵。
须知——
贾宝玉能被贾母捧在手心、含在嘴里，全因他落地时，嘴里就衔着这块通灵宝玉。
阖府上下早认定是老天爷亲手送来的吉兆。
贾母更是把宝玉和这块玉，当成了自己的命脉、心尖上的肉——少一根汗毛都疼得钻心。
但凡贾宝玉拿这玉撒气，甭管主子奴才，立时如踩炭火、似临刀山，谁也不敢喘粗气，生怕引火烧身。
“天爷啊！”
“这可怎么活哟！”
“快！翻遍每块砖缝！”
贾母尖叫一声，众人刷地矮下半截身子，满地乱爬着找。
连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李纨几个，也绷紧脸，蹲下身就要伸手扒地缝。
贾宝玉斜眼扫着这场兵荒马乱，嘴角悄悄翘起。
果然！
只要玉一脱手，所有人的魂儿立马被勾过来！
这才显出他多金贵、多特别！
外头漆黑如墨，灯笼火把摇晃着，在地上投下晃荡的人影。
下人们趴着、跪着、眯着眼一寸寸摸，手脚早麻了，腰杆像断了似的。
心里骂翻了天，嘴上却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贾母急得原地跺脚，声音都劈了叉：
“我的小祖宗哟！”
“你要月亮我都摘给你，偏拿命根子赌气？这是能摔着玩的物件吗？！”
贾宝玉垂着眼，纹丝不动。
“孽障！”
“今儿非得剥你一层皮不可！”
贾政额角青筋暴起，右手高高扬起，劈头就要扇下去。
“你动他一下试试！”
贾母却像只护崽的老鹰，一把将贾宝玉死死拽到身后，嗓门炸雷般响：“敢碰我心尖上的肉？你是活得不耐烦了！”
“要不要我先抡棍子抽你一顿？”
贾政脸涨成猪肝色，手指抖得厉害。
可他向来孝得发木，贾母一句话，比圣旨还硬三分——
哪怕教训儿子，他也从不敢真顶撞半句。
那只手僵在半空，终究颓然垂下。
“还不都给我爬起来找！”
“杵那儿当门神呢？”
贾母转头冲探春她们嚷，半点没顾及小姐们的体面，吆喝得比使唤粗使婆子还利索。
在她眼里，这些闺秀加起来，也抵不上那块凉冰冰的石头。
听着老太太嘶喊，探春、李纨等人纵有千般委屈，也只能咬住嘴唇，低头继续扒地砖。
说到底，这几个姑娘，命薄得像张纸。
探春是庶出，生母只是个没名分的姨娘，哪敢跟王夫人、贾母呛声？
迎春的娘也是大房的妾，贾赦夫妻俩对她视若无物，连问一句冷暖都欠奉。
惜春最小，名义上是贾敬的女儿，可打小没人说得清她到底是谁生的、谁养的。
李纨更不用提，年纪轻轻就守了寡，连说话的声调都得压着。
这些女眷，平日在府里，哪个不是咽下苦水装笑脸？
哪个不是看人眼色讨活路？
偏偏每次贾宝玉发作，遭殃的总是她们。
只因她们身后无人撑腰，地位不如宝玉一根指头，甚至比不上那块玉，充其量，比粗使丫头略体面些罢了。
连府里那些熬了几十年的老嬷嬷，见了她们也只当是透明人。
庶出的女儿。
身份竟比头等大丫鬟还矮半截！
今儿为接贵妃省亲，姐妹们个个描眉点唇、披金戴银，衣裙曳地如云。
可眼下却全然不顾体面，蹲在青砖地上翻捡一块不知所谓的碎石子。
这光景，实在扎眼得紧。
王熙凤悄悄用指尖顶了顶贾瑛的胳膊肘，眉头拧成疙瘩，那神情分明在说：你再不出手，真要闹成笑话了。
这时节——
薛宝钗、林黛玉两人更是坐立难安。
都是外姓姑娘，虽不靠贾家过活，可身在屋檐下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劝也不是，不劝也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