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屋子半敞半掩,四面通透,倒像后世的玻璃暖房。

一边斟酒品茶,一边把后园景致尽收眼底。

正月的阳光穿过镂空花墙斜斜淌进来。

既能赏花观树,又能晒着暖光,哪怕寒气未消,屋里也烘得温润如春。

席上还坐着几位生面孔。

贾瑛一时没认出是谁。

“嫂子,这两位姑娘是?”

尤氏忙起身笑着引荐:

“这是我两个妹子,二姐、三姐!”

“之前宫里贵妃省亲在即,父亲寿宴也快开了,贾蓉整日只顾喝酒赌钱,我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,只好接她们姐妹进京来帮衬。”

“府里大小杂务,好歹有人搭把手。”

又转身向身后那对年轻女子道:

“这位,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国公爷!”

“京城内外!”

“谁不晓得他的名号?”

几句介绍刚落,尤氏姐妹便双双怔住,眼底满是惊异。

今日贾瑛一身墨色蟒袍,袖阔如云,乌发束于玉冠之中,腰间金玉兽带左侧悬着湛卢古剑,右侧垂着环佩香囊。

身姿如松,气度凛然,眉宇间压着一股不容逼视的英锐之气。

姐妹俩齐齐低呼——万没想到,这位威震京华的国公爷,竟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分!

实在出人意料。

两人一时都忘了移开目光,怔怔望着,脸颊微热。

贾瑛也下意识将二人细细端详。

尤二姐、尤三姐的名头他早听过,但凡翻过《红楼梦》的,谁不知这两位是红尘里最会勾魂摄魄的尤物?

照理说,她俩不该这么早就进京投靠尤氏。

如今提前来了宁国府,多半是因贾珍被流放远戍,尤氏掌了家权,府中尚有田产铺面,尤老娘便携女登门,图个安稳生计。

换言之,这对姐妹花,才刚踏进京城不久。

细看之下,果然姿容出众,风韵天成。

虽未戴金簪玉珥,素衣裹身,反倒更显体态婀娜、腰若扶柳。

眉目之间,已见分晓。

尤二姐性子柔婉,眼波流转间总含三分怯意,偷觑贾瑛时又慌忙垂眸,羞涩得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梨花,是位“心比比干多一窍,貌如西子胜三分”的清丽佳人。

尤三姐亦生得明艳动人,却多了股子泼辣劲儿,初见贾瑛,目光便大胆灼热,毫不遮掩仰慕与试探,仿佛一把未出鞘却已寒光隐隐的短刃。

一静一动,一柔一烈,恰似春水映焰,动静相宜。

倒真让人莞尔。

“怪不得那么多男人为她们神魂颠倒。”

贾瑛心里默默道。

可是。

贾瑛从不强求,更非见了美人就心猿意马的轻浮之辈。

若论容貌,

他府中女子个个清丽出尘,身为当朝国公、镇国大将军,天下佳丽,何须费力寻觅?

只要他开口,名门闺秀、江湖侠女、边塞明珠,皆可入府为宾。

可他的视线只在尤二姐、尤三姐面上轻轻一掠,便悄然落定在尤氏身上,心头竟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说来奇怪——

真正牵动他今日脚步的,从来不是那两个娇俏可人的妹妹,而是眼前这位端坐如兰、静默如水的嫂子!

人啊,偏就如此。

越难触碰的,越想伸手;越不可得的,越在梦里盘桓。

尤二姐、尤三姐,他若有意,不过抬抬手的事;可尤氏不同——

她名分上是宁国府的当家奶奶,与贾瑛虽无血脉之亲,却有宗族之序,叔嫂之礼重逾千钧。

在这纲常如铁、规矩似墙的年月里,

这层若即若离的身份,

早把两人隔成一道看得见、跨不过的深涧。

能见,不能近;能言,不敢深;能念,不敢明。

这才是他心口那一根拔不出的刺。

也是他今儿鬼使神差踱进宁国府的缘由。

贾瑛眸光沉沉,牢牢锁住尤氏双眼,半分不移。

尤氏耳根霎时滚烫,面颊浮起一层薄薄的胭脂色。

在他灼灼注视之下,

她只觉心口发紧,指尖微颤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
那目光太直、太烫、太不加遮掩——

分明是在无声叩问,又像在耐心等待回应。

“还……还不快给国公爷请安?”

尤氏咬唇稳住声线,急急开口,硬生生切开了满室焦灼的空气。

“妾身见过国公爷!”

尤二姐、尤三姐这才回神,慌忙敛袖屈膝,垂首行礼。

贾瑛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朝二人略颔首,敷衍得毫不掩饰。

反倒是尤氏侧脸烧得通红,粉腮微漾,若非两姊妹在旁,怕是连扇子都攥不住了。

他也不客套,径直在东首落座,正正对着尤氏。

脊背挺直,目光如钉,一寸不偏地钉在她脸上。

他在细察她的眉梢、眼尾、喉间起伏,想从那副从容表象下,揪出一丝破绽、一点动摇、一缕藏不住的悸动。

上回在东府醉酒,他虽酩酊,却记得她递茶的手很稳,说话的声音很静,仿佛真只是寻常照拂。

可事后反复思量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

那般镇定,反倒像一层精心描画的妆。

今日再见,她依旧端庄自持,只是眼角眉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可那温婉气度,偏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、想试探、想把她拢进怀里,听她一声轻叹。

尤氏被盯得久了,又当着妹妹们的面,生怕失态露怯,索性抓起团扇半遮面庞。

贾瑛正看得入神,冷不防被这一挡,眉头微蹙,语气里带了点促狭:

“刚过腊月,倒拿扇子扇风?莫非这正月的日头,竟能晒化人不成?”

尤氏唇角轻扬,信口应道:

“正月的日头最是毒辣,不留神就晒老了皮相,晒黄了容颜。”

“哪比得上我这两个妹妹,嫩得能掐出水来,谁见了不动心?”

话里藏着话——

似在自嘲年华渐逝,配不上他这般少年英锐;

又似在推拒,把两个妹妹往前一送,当作挡箭的屏风。

贾瑛心里一哂:

方才多看了她妹妹两眼,这就泛酸了?

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慢悠悠道:

“今儿只喝得清茶,不像上回,府上有好酒。”

“我素来不爱喝茶——新茶再鲜,搁到明年便涩了、陈了、淡了,喝着没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