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途驿馆早已挤得水泄不通。
成百上千的官员络绎而至，车马喧阗，几乎尽数踩着同一节气涌进京城。
镇守北境的岳鹏举、冯紫英、徐庆、李山等人，也借着正月述职之便，结伴返京。
贾瑛早闻风声，早早备下酒食，专候几人归来。
另一头，扬州却骤然传来凶讯——
巡盐御史林如海，林黛玉之父，突发沉疴，卧床不起；当地名医诊罢直摇头，断言已无回天之望。
扬州信使昼夜兼程，快马飞驰入京，只带一句话：速接林姑娘回乡见父最后一面，同时预备麻衣素服、操持丧仪。
荣国府内，贾母端坐正堂，连声长叹，怀中紧搂着泪如雨下的林黛玉。
贾瑛立在一旁，目光沉静。
若非为林黛玉这事，他本不会踏进这间屋子半步。
不可否认，贾母是个精于算计的老封君，可此时此刻，她眼里的悲悯与疼惜，并非作伪。
人之将死，其言也善。
纵然垂危的是林如海，那份临终前的牵挂与托付，却真真切切压在了所有人肩头。
王熙凤站在一旁，眼眶泛红，低声道：
“林妹妹命怎就这么薄？”
“林家本就枝叶单弱，林姑父连个堂亲族叔都寻不出一个，出了这般大事，身边竟无一人可倚靠。”
“这一家子，怎么偏生就撞上这么多劫数？”
贾敏早夭，林如海未及知命之年便病骨支离；更别说他既无兄弟，亦无姊妹——
否则哪用得着千里迢迢把女儿送进京城？
南方若有位姑母、叔父照应着，何苦让一个娇弱少女颠簸数月？
王熙凤话音未落，林黛玉已是泣不成声，身子晃了几晃，气息急促，似随时要昏厥过去。
贾瑛心头一紧，几乎想上前扶住她、揽入怀中温言抚慰。
可满屋长辈环伺，礼法如墙，一步也迈不得。
贾母声音哽咽，缓缓道：
“我那女婿，实在可怜。祖上原是骑都尉，食朝廷俸禄，可惜君子之泽，五世而斩，到了如海这一代，爵位早已烟消云散。”
“好容易考中前科探花，步步高升，娶妻生女，眼看家业兴旺，谁料祸不单行！”
“如今他从扬州遣人来，只求再见黛玉一面，又怕灵柩难归故里，需有人主理扶灵事宜。”
“可黛玉尚是闺中少女，未许人家，诸多不便……”
“我想着，不如派贾琏走一趟扬州，替林家料理后事，你们看可妥当？”
荣国府男丁之中，除贾政外，唯贾琏尚能撑得起场面。
贾政身为员外郎，公务缠身，确难脱身；贾琏自然成了唯一人选。
然而贾瑛一眼洞穿——
贾母这番体面话，不过裹着糖衣的刀子。
所谓“代为料理”，实为趁虚而入，图谋林家积蓄。
林如海久任巡盐御史，此前又做过兰台寺大夫，手握盐务稽查大权。
此职虽秩不高，却掌天下盐利咽喉，油水之厚，远超常人想象。
贾府近年日渐拮据，贾母岂会不知其中分量？
打着扶灵尽孝的旗号南下，不过是借机清点账册、接管田产、吞没库银罢了。
林如海无兄弟姊妹，林黛玉又未成年、未出阁，贾母只需一句“代为保管”，便能把林家偌大家私悉数搬进荣国府。
至于日后还与不还，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。
听说，后来林黛玉之死，贾府也难辞其咎。
就是因为贾府打定主意要公然吞下林家这笔厚产，可只要林黛玉活在世上一天，他们就名不正言不顺，连个由头都拿不出来。
于是贾府上下暗中设局，硬生生把林黛玉逼上了绝路，这才堂而皇之地接手了林府全部家当。
至于内里真相究竟如何，外人早已无从查证。
也许彼时贾府众人尚未生出这般冷血算计。
但——
人心，向来最经不住饥寒与困顿的熬煎。
一旦贾府真落到揭不开锅、债台高筑的地步，谁敢担保不会冒出些骇人听闻的念头？
“跑一趟扬州，可不是闹着玩的！”
贾琏得了差事还装模作样，皱着眉直叹气：“来回少说两三个月，林姑父病势又不明朗，若再在那边耽搁些日子，拖上一年半载都有可能！”
“这差事，可是又苦又累！”
话里藏话，明摆着是向贾母伸手要赏。
贾瑛听了只觉可笑——
若非林如海派来的信使亲自登门递帖，他压根懒得带林黛玉踏进荣国府半步，更别提容他们插手半分。
不等贾母开口应承，
贾瑛已肃然起身，声音斩钉截铁：
“你既不愿去，那就别去了！”
“本公即刻调遣府中亲卫护送，林姑父危在旦夕，刻不容缓——今日回房整装，明日一早，袁老亲自率队，送林妹妹启程南下！”
贾母与贾琏脸色骤然发白，目光齐刷刷射向贾瑛，满是惊怒。
心底暗忖：这贾瑛如此急切，莫非也盯上了林家那笔金山银山？
贾瑛却冷冷扫来一眼，语锋如刃：
“林姑父只道病重，并未传丧讯，更没到料理后事的时候！”
“老太太这般急着张罗，倒像是盼着人早些咽气？”
一句话堵得贾母喉头一哽，哑然失语。
毕竟人还活着，哪有未死先备棺木的道理？
贾琏刚想嘀咕“迟早的事”，可一想到贾宝玉此刻还瘫在床上，靠人参吊命、汤药续气，嘴边的话立马被生生掐断，吞了回去。
又是不欢而散。
贾瑛牵着林黛玉刚迈出前堂门槛，贾琏便跳脚拍案，破口嚷道：
“这贾瑛，真是贪得无厌！”
“林姑父能坐上巡盐御史这等油水十足的位子，还不是仰仗咱们贾府的人脉？若没我们撑腰，林如海哪轮得到这泼天富贵？”
“这些年林家攒下的银钱田产，哪一文不是沾着咱们贾府的光？”
“林如海一咽气，林家家业自然该归贾府所有！贾瑛横插一手，强夺硬抢，分明是恃势凌人！”
贾琏气得团团转，额角青筋直跳。
南下扬州清点林家产业这趟美差，本就是他盘算已久的肥肉！
只要略施手段，从中抽成一二，足够他锦衣玉食、广置姬妾，逍遥快活半辈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