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角微掀。
果然,林黛玉一眼便望见石阶上十几名披甲而立的侍卫,如松如岳,迎风而峙。
虽隔得远,面目模糊,
可那挺拔如剑的身形,她闭着眼也能认出。
马车未停,只缓缓前行,
终被漫天黄沙吞没,只剩一道淡影,消散于官道尽头。
……
国公府。
探春踏入书房时,脊背绷得笔直,坐姿一丝不苟。
只因门窗紧闭,四下庭院早清了人,连扫地婆子、洒水丫鬟全撤了个干净。
贾瑛端坐案前,袍袖微敞,气度沉沉。
虽为兄妹,可侯门礼法如铁——
纵使探春常年居于秦国府,两人私下也极少独处,更别说同处一室,四目相对。
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轻爆。
贾瑛面色肃然,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思量。
思来想去,能替他悄然入宫、搭上元春这条线的,唯探春一人。
迎春性子木讷,进了宫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,当场露馅;
惜春年岁尚浅,担不起这等机密差事。
反复掂量之后,
他终究只能将这桩事,悄悄托付给眼前这位精明强干的妹妹。
不知不觉。
贾探春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,眼瞅着就要议亲了。削肩窄腰,身段挺拔如修竹,兴许是血脉相近的缘故——
不细端详,
单看轮廓气韵,竟与贾元春如镜中映照。
眉目流转间,
仿佛一人分作两身。
举手投足皆透着干练利落,令人一见便觉清爽脱俗。
只可惜她是庶出,不然凭这副相貌与心性,早该和姐姐一样,凤冠霞帔入宫为妃。
“哎哟,乍一看,险些把三姑娘错认成贵妃娘娘了!”
贾瑛笑着开口,替书房里凝滞的空气松了松弦。
探春耳根微热,脸颊泛起薄红。
“哥哥可别打趣我。”
“贵妃娘娘金枝玉叶,哪是我这等深宅小户养出来的姑娘能攀比的?”
她素来沉得住气,说话做事滴水不漏,心思又密实,贾瑛早把她当最信得过的人。
更巧的是,她身为荣国府二房嫡女的身份虽是虚的,但对外明面上确是贾元春同父异母的妹妹——
哪怕进宫请安,旁人也只道是姊妹情深,绝不起疑。
“眼下有桩要紧差事,非你不可。”
“成不成,全在你一念之间。”
贾瑛话音未落,目光已稳稳落在她脸上。
果然,探春半点没迟疑,反倒扬起下颌,眼神清亮而笃定:
“哥哥直说便是,妹妹拼尽全力,绝不推辞!”
“定不负所托!”
换作寻常闺秀,光听“棘手”二字就早已心头发颤、腿脚发软。
贾瑛颔首一笑,压低声音道:
“贵妃娘娘表面风光,实则步步如履薄冰——自古守成比开疆更难。”
“你明日进宫,替我捎几句话给她。”
贾探春眸光一闪,却未追问缘由,只静静听着。
聪明人懂得,传话之人最忌刨根问底;有些事,不知反而是福。
贾瑛递过一封素笺,郑重叮嘱:
“今晚务必背熟,字字句句,不得增减分毫。”
“宫里已安排妥当,明早自有尚宫局女官引你入内。”
“见了娘娘,寻个稳妥时机默写出来,亲手呈上——阅后即烧,不留痕迹!”
“切记,莫让第三双眼看见!”
“这几日你就安心住在荣国府,秦国府暂且不来了。有事,我会派人去府上寻你。”
万无一失,不如万分小心。
探春低头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,指尖微凉,心却很快定了下来。
凭她的记性与定力,一夜背下不难。
难的是——明日身陷宫禁,四面皆是暗哨眼线,要在强压之下字字复现、笔笔精准,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。
唯她,堪当此任。
“能办妥吗?”
她抬眼直视贾瑛,唇角微扬,毫无惧色:
“哥哥放心。”
“此事天知、地知、贵妃知、我知——再无第四人。”
……
数日后。
大乾皇宫。
御书房内烛火未熄。
庆隆帝伏案批折,一叠叠奏本堆得比书案还高。
今年恰逢三年一度的大考课,各省官员携卷入京,折子雪片般涌来,连皇帝都熬得眼底青痕浮起。
“陛下,天边泛白了。”
夏公公轻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天亮了?”庆隆帝伸展腰背,喉间泛起一丝沙哑。登基以来,他从不敢懈怠半分——
皇位坐得越稳,越要拿命去挣。
大乾开国至今,论勤勉,他是头一份。
“不必歇了,备辇,上朝。”
朝鼓将响,时辰掐得寸秒不差。
正这时,门外小太监垂首疾步而来,声音细若游丝:
“启禀陛下……贤德妃求见。”
庆隆帝眉峰一挑,略显意外——这位贤德妃,向来静默如影,自己与她几乎未曾单独说过三句话。
她晋封贵妃,全是太上皇亲口点的名。
怎么偏在这时候求见?
“宣贤德妃觐见!”
庆隆帝心头一紧,强撑着酸胀的眼皮与沉甸甸的倦意,硬是挺直了脊背。
转眼间。
贾元春疾步跨进殿门,裙裾未稳,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贤德妃,何事惊成这样?”庆隆帝皱眉,声音里裹着疑云。
贾元春急促喘息几声,话音发虚却字字清晰:
“臣妾昨夜噩梦缠身——一道赤金龙气自北境大地轰然崩裂,撕开冻土,直贯南天,眨眼便杳无踪迹!”
“接着,一位须发如雪、身披九章玄龙袍的老者现身梦中,自称‘无上皇’,亲口断言:北方龙脉已断,气运倾颓!大乾江山,危在旦夕!”
“臣妾……臣妾还看见了……”
她喉头一哽,竟不敢再吐半个字。
庆隆帝双目骤然锐利如鹰隼,脱口低吼:“太皇爷托梦显圣?皇爷爷可还说了什么?你又亲眼瞧见什么?”
他半信半疑,可帝王骨子里信奉天命,宁肯信其真,不敢赌其假。
贾元春只得咬唇,声音发颤:“臣妾梦见——北地千里霜煞肆虐,江河封死,湖泽枯裂,朔风卷着冰碴刮过原野,万里尽是白茫茫的死寂!”
“良田变荒碛,农人抛家弃业,拖儿带女沦为流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