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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君权神授

“饿极了的人易子而食,尸横道旁;溃散的难民如黑潮涌向神京城门;而南方山川,却隐隐蒸腾着灼灼龙光!”

“那位无上皇说——大乾气运已裂成齑粉,不出三载,天下棋局将彻底重摆,此乃开国以来最凶险的一劫!”

整座御书房霎时落针可闻。

“荒谬至极!!”

庆隆帝猛然拍案,震得砚台跳起,墨汁溅上龙袍前襟:

“纯属妖言惑众!”

“朕的镇北王刚率铁骑踏平北境,燕云十六郡重归版图,万民叩首,四海归心!”

“什么龙气溃散?什么国运崩塌?”

“全是胡吣!”

他胸口闷得发疼,可面上偏要绷紧,硬撑出威严。

心底却猛地一坠——莫非……真是太上皇那边暗中授意?

贾元春素来谨言慎行,怎会突然抛出这等惊雷之语?

必是有人背后推手!

虽不知图谋何事,但绝非善举!

“滚出去!”

“朕还要临朝听政,没闲工夫听你这等惑乱宫闱的疯话!”

“哼!”

他甩袖大步而出,直奔德阳殿,靴底踩得金砖咚咚作响,脑中已闪过冷宫铁门、削籍诏书、褫夺凤印的种种念头。

大乾皇城。

德阳殿!

庆隆帝伏案熬到寅时末,朱批未干,却被贾元春那番话惊得后背冷汗涔涔。

怒意未消,余悸犹存。

踏入殿中,他压住眼皮跳动与太阳穴突突的胀痛,沉声喝道:

“今日是正月首场大朝会!”

“诸卿若有急务,即刻奏来!”

话音未落——

丞相冯桀已抢步出列,嗓音洪亮如钟:

“启禀陛下!”

“去岁北境青、冀、幽三州大旱连月,田畴焦裂,颗粒无收!单青、冀二州,饿殍遍野,流徙百姓逾一百二十余万!”

“另据江南数州急报——潘阳湖冰厚三尺,秦淮湖岸结霜如刃,百年未见此象!百姓惶惶不安,地方官联名恳请陛下开坛祭天,禳灾祈雨!”

话音刚歇——

辛弃疾亦阔步上前,抱拳朗声道:

“启禀陛下!”

“今春江淮倒春寒愈演愈烈,茶山冻毙新芽,果园霜杀嫩苞!江州府呈文称,今岁贡茶减产七成,贡酒窖藏损毁过半,恐难足额入贡!”

轰——

庆隆帝脑中嗡鸣炸开。

一夜未眠,本就昏沉如浆,此刻更似被重锤击中天灵盖。

他下意识想起清晨贾元春那张惨白的脸,和那句“北方龙气尽失”。

“一百二十万流民?!”

他嗓音陡然发紧——

这不是灾民,这是悬在朝廷头顶的百万把刀!

“今年这寒冬,是不是格外漫长?冷得反常,干得刺骨?”

一句话出口,满朝文武齐齐颔首,低声应和,殿内霎时浮起一片压抑的叹息。

“去年秋霜竟提前半月压境!”

“今春南归的燕子,至今没在江南水岸露过一次影!”

“潘阳湖冰封?多少代人连听都没听过!”

“江淮三遭雹灾,麦浪砸成泥浆,豆秧折作柴梗!”

“莫非真有大劫将至?”

“黄河水位跌得只剩河床喘气!”

“照这势头,别说早茶树抽不出新芽,田里禾苗怕是要活活渴死!”

庆隆帝听着,心口像被几只手来回攥拧。

古来上位者最信天意。

君权神授四个字,刻在骨头上、融在血脉里。

鬼神之说,宁可信其有,不敢疑其无。

“莫非皇爷爷托梦贤德妃,是来敲响警钟——大乾气数正往下坠?”

“皇爷爷当年批的每桩事,哪一桩没应验?”

“难不成……真有英灵显圣?”

他越想越沉,话音渐低,终至无声。

忽而抬眼,目光如刀扫过殿中群臣,冷声发问:

“今年天象反常,灾异频发,诸卿久居庙堂,可有实策应对?总不能光靠烧香磕头,糊弄老天爷!”

朝堂嗡嗡作响,众官交头接耳。

冯桀却昂首出列,袍袖一振,朗声道:

“启奏陛下!

天意即民意,天心即人心;天若垂怜,国运自昌;天若震怒,必因政失!如今云不施雨、雹不讲理,正是上苍示警!”

“唯有多设坛、广备牲、延时日、增仪典——焚香三昼夜,祭酒九回轮,以赤诚撼动苍穹!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,上天焉能不垂悯?”

按旧例,祭礼一办,告示一贴,百姓便安心,风波便平息。

庆隆帝刚要点头,忽听一声断喝——

“荒唐!”

辛弃疾一步踏前,声如裂帛:

“丞相此论,纯属欺世盗名!”

“《荀子·天论》明言: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!日升月落、寒来暑往,自有其道,岂因君王贤愚而改弦更张?”

“陛下纵使焚尽龙涎、跪穿金砖,四时轮转、旱涝节律,半分不会低头!”

冯桀登时面皮涨紫,反唇相讥:

“照辛大人意思,满朝文武、陛下圣躬,就该束手旁观,任百姓饿殍载道?”

“这是把黎庶性命当草芥!”

“好一副铁石肝肠,冷硬如铁!”

辛弃疾眸光一凝,字字沉实:

“丞相错解圣贤意!

荀子还说:强本而节用,则天不能贫;养备而动时,则天不能病;修道而不贰,则天不能祸。水旱不致饥,寒暑不致疫,妖祥不致凶——全在人为!”

“与其仰头求雨,不如俯身修渠;与其跪拜禳灾,不如开仓赈粮、筑堤防雹、选种抗旱!”

“把活路全押给老天爷,跟闭眼跳崖有何不同?”

“别学那等装模作样、糊弄圣听、哄骗百姓的混账差事!”

冯桀喉头一哽,脸红似炭,词锋远逊于人。

庆隆帝缓缓颔首,声音低而重:

“爱卿说得对!”

“单靠几场祭典,填不饱北方一百多万张嘴!眼下已是火烧眉毛,须得立刻拿出真章实策!”

“事在人为,不是空话;坐等天恩,等于等死!”

话音未落,冯桀眼珠一转,阴阳顿挫道:

“辛大人高论震耳,可既言‘事在人为’,敢问——第一道令下何处?第一粒粮拨向何乡?第一道堤该夯在哪段河岸?”

辛弃疾一时语塞,眉峰微蹙。

冯桀立即扬声再逼:

“道理人人会讲,落地却要踩进泥里!谁不会说‘修渠抗旱’?可渠怎么挖?钱从哪来?人手怎么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