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朝寂然,唯有衣袖摩挲之声。

无人递上章程,无人报出方略,连个像样的主意都拿不出。

庆隆帝目光一敛,转向贾瑛。

“大将军可有良策?”

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,目光全盯在贾瑛身上。

这等棘手的政务困局,连户部老尚书、翰林院掌院都皱眉摇头,一个只懂挥刀策马的武将,能掏出什么高见?

果然。

贾瑛抱拳一拱,嗓音粗沉如铁石相击:

“回陛下!”

“末将劈开城门、踏平敌营不在话下,可若论安邦定策、调粮赈灾——实在隔行如隔山!”

“陛下这问题,好比让铁匠去绣花,硬是拧错了榫卯!”

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嗤笑。

原以为这位新晋大将军能抖出几句惊雷。

庆隆帝也怔了怔,随即苦笑摇头:

“是朕孟浪了。病急投医,竟把主意打到一位沙场悍将头上。”

他静默片刻,指尖无意识掐进龙椅扶手。

心头越想越沉:光靠这些纸上谈兵的清流,怕是解不了燃眉之急。

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问询,实属情急之下鬼迷心窍。

“此事拖不得!”

“北地一百多万流民若再滞留不安置,迟早裹挟成潮,直扑京畿——到那时,朕有何面目跪拜太庙、叩见列祖列宗?”

他脸色绷得铁青,眉骨突突直跳。

正当满殿官员绞尽脑汁、额角冒汗之际——

殿外小太监弓着腰快步进来,声音压得只剩一线:

“启禀陛下!”

“忠顺亲王求见!”

庆隆帝颔首:“宣。”

话音未落,忠顺王已疾步闯入,袍角翻飞,额上沁着细密冷汗,语速急促:

“启禀陛下!”

“臣刚自黄河下游折返——河床接连龟裂,大片滩涂裸露!”

“地方急报,滩中掘出一尊独目石像!”

“臣命锦衣卫彻查属实,如今谣言早已沸反盈天!”

朝堂之上,霎时鸦雀无声。

黄河断流、滩现异象……这是要塌天的征兆!

“传的是什么话?”

庆隆帝眉峰骤拢,厉声逼问。

忠顺王喉结滚动,硬着头皮答:

“百姓都在疯传——”

“莫道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!大汗提刀上金銮,血溅三尺……”

话未说完,他瞥见皇帝面色骤然煞白,后背瞬间湿透,舌头打结,不敢再吐半个字。

“说!”

“给朕一字不漏,说清楚!!”

庆隆帝霍然起身,双目赤红似欲滴血,声如裂帛。

忠顺王牙关一咬,颤声补完:

“血溅三尺染龙庭!”

哐当——

御案上青瓷笔洗被震得翻倒,墨汁泼洒如血。

庆隆帝本就熬了数夜,连遭重击,怒极攻心,眼前一黑,仰面栽倒。

德阳殿顿时炸了锅。

人影乱窜,呼喝四起!

“太医!快宣太医!!”

夏公公抢步上前托住帝王软倒的身子,嘶声大喊,嗓子都劈了叉。

宦官们七手八脚架起皇帝,火速抬往后宫。

满朝朱紫呆立原地,面面相觑。

谁也没料到——

年不过三十的庆隆帝,竟会在这节骨眼上,当场昏死过去。

贾瑛愣在当场,眼皮直跳。

这就扛不住了?

莫非自己这剂药,下得太狠,真把人吓断了气?

他与辛弃疾不动声色交换一眼,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错愕。

整件事,从石像到谶语,全是两人暗中布的局。

可谁也没算准——

皇帝这副身子骨,脆得像张薄纸。

百官陆续退散时,

信王元胤不知何时踱至贾瑛身侧,袖手含笑,语气轻淡:

“陛下的身子,可不是今儿才虚的。”

“大将军常年镇守边关,后宫那些隐情,自然不甚了然。”

言罢,他略一颔首,袍袖轻扬,转身离去。

这话什么意思?

是在点破庆隆帝早有沉疴在身?

当年太上皇承德帝执意立信王为储,莫非正是看穿了这一层?

贾瑛心头一凛,倒抽一口冷气。

他意识到,宫墙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流,必须立刻捋清了。

可眼下棋已落盘,箭在弦上——再无收手余地!

乾元殿内。

庆隆帝刚从昏沉中挣扎醒来,脑中翻腾着坊间疯传的谶语,还有清晨那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异象。

寒意如针,从脊椎一路扎进四肢百骸;一股发自骨髓的战栗,无声无息地漫过全身。

“快!”

“速召贤德妃!”

“即刻宣贤德妃入宫!”

“皇爷爷……救朕!快请皇爷爷来救朕啊!”

大乾皇宫,乾元殿东暖阁。

庆隆帝半倚在紫檀拔步床上,气息虚浮,面如金纸。

嘴唇干裂泛青,额角沁着冷汗,活像刚从阎罗殿门口打了个来回。

“贤德妃,你且细细讲来——皇爷爷还对你说了什么?”

“后来又见到了什么?”

“梦里所见,一字不漏,全都说出来!”

此时的庆隆帝,信了八分,心口像被攥紧,喘不上气。

只见贾元春浑身微颤,脸色惨白如纸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发颤:

“回陛下!”

“臣妾梦见北境千里冰封,草原冻成铁板,草根断绝,牛羊成片倒毙。饿红了眼的牧民没了活路,发了狂似的挥刀南扑,直扑中原腹地!”

“百姓遭屠戮劫掠,田舍化为焦土;草原人强占汉家良田,不准耕种,任其荒芜蔓生,只供战马啃食、牛羊踩踏。”

“流民如潮,拖儿挈女,扶老携幼,日夜奔逃,尽数涌向京城!”

“无上皇亲口道破天机——大乾正逢三百年未遇的凛冬劫数!”

“北地粮尽薪绝,胡人唯有一搏;龙脉枯竭于塞外,国运倾颓在旦夕!”

庆隆帝听罢,眉心死死拧成一个结。

耳畔忽然响起朝会上听过的民谣,一句句撞进脑海:

“莫道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。大汗提刀上金銮,血溅三尺染龙庭!”

独眼石像已然应验……

下一步,便是百万饥民揭竿而起!

北境苦寒刺骨,存粮耗尽,活命只剩一条路——新汗登位,倾族南侵!

到那时,内有叛军四起,外有铁骑压境,龙血真要泼洒在金銮殿阶前?

这些话……真会一一成真?

“荒谬!”

“绝无可能!”

他咬着牙低吼,嗓音嘶哑,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,瘫软在床,形销骨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