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牛羊低鸣、风拂草偃的宁谧之际——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一声沉厚苍凉的号角,猝然撕裂长空。
所有人猛然停住手中活计,齐齐扭头,望向西南天际。
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脊线。
只见天边云霞翻涌,如熔金泼火!
仿佛苍穹倾泻而下,与无垠草原熔作一体。
忽地——
地平线上浮起密密麻麻的墨点,转瞬连成一线,继而裂为数道奔涌的黑浪,蜿蜒如毒蟒,疾扑而来!
像一柄寒光凛冽的巨斧,劈开天地!
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
马蹄踏碎大地,声浪掀天揭地,震得人耳膜生疼、脚底发颤!
放眼望去,全是铁蹄翻飞、鬃毛飞扬的战马!
长枪斜指,环首刀出鞘,箭镞森然,刀锋林立如刺猬炸毛!
冷光炸裂,耀得整片草甸发白,连低垂的暮云都被映得泛青!
“哪来的骑兵?”
“瞧那鹰纹皮甲,是乌桓!”
“不对!那是戎人惯用的狼牙旗!”
“呸!那歪斜的鹿图腾,准是南匈奴那帮腌臜货!”
部落里顿时炸了锅。
壮士们抄起弯刀、翻身上马,怒吼着要撕碎这群胆敢闯营的狂徒!
可待冲近了——
风里猎猎招展的旌旗上,赫然是方正刚劲的汉家隶书!
“草原上的骑兵?打的却是汉旗?”
“这些鬼兵,到底从哪个窟窿里钻出来的?”
话音未落,两股铁流已轰然对撞!
不到半炷香,草原人就面如死灰。
敌军似潮水般层层叠叠,砍倒一排,又涌上十排;弓弦响处,羽箭破空如蝗,准头力道,竟不输自幼挽弓射雕的本族勇士!
双方骑术旗鼓相当,胜负便只看谁人更多、谁刃更利!
此战缠斗数个时辰。
草原人马快腿长,溃散时四散如烟,追击耗去大半气力;真正贴身绞杀,不过一盏茶工夫。
直杀到星子初升,夜色浸透西辽河。
篝火堆堆燃起,羊油火把噼啪爆响,火光映得河水粼粼发光,整条河亮得如同白昼!
数万俘虏被驱至中间高坡,老弱妇孺挤作一团,人人垂首缩颈,连喘气都压着喉咙。
可他们仍想不通——
为何敌阵里既有披狼皮的戎人、戴鹰羽的乌桓,又有穿玄甲的汉将,甚至还有脸刻黥纹的南匈奴降卒?
这支大军,究竟听谁号令?
谜底,终于揭晓。
一队黑甲铁骑破夜而来,甲叶铿锵,马蹄踏得碎石迸溅!
簇拥在中间的那位玄甲武将,身高九尺,肩阔如门,虽是汉人脸膛,却比草原最悍的八图鲁还要粗壮三分!
他翻身下马,一步一沉,踏得地面微颤……
方才还横眉竖目的戎人首领、乌桓渠帅,齐刷刷低头抱拳,脖颈弯得几乎贴住胸口;四周骑士屏息垂目,连咳嗽都不敢出声。
那不是装的敬畏,是刻进骨头里的怕!
这人究竟是谁?
怎能让这群桀骜不驯的胡骑,抖得像见了狼群的羔羊?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唯有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子一粒粒往上跳。
来者正是护乌桓中郎将、征北大军主帅——岳鹏举!
“战果如何?”
乌桓大首领公孙战野抢步上前,抱拳躬身:
“回将军!
此役擒获鲜卑西辽河部三万一千余人,其中精壮男丁七千三百六十人。余下老幼妇孺,尚未细点!”
“缴获牛一万两千头、羊五万三千只,战马数目,正在清点!”
岳鹏举静默片刻,目光扫过火光下一张张惨白面孔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:
“青壮,尽数编入前军。”
“不肯归附者——”
“照旧。车轮以上者,斩!”
最寻常的语调,吐出最冷硬的判词。
除却愿降的青壮,活路只剩一条:
女人能纺线、能生养、能熬汤煮饭,留着无害;
幼童尚在襁褓,由汉家抚育,日后不是戍边死士,便是屯田农夫;
而那些挺直腰杆、比车轮还高的孩子,还有拄拐喘气的老者……
只等明日日头升起,便再无人记得他们的名字。
岳鹏举转身,黑氅掠过火光,没入暗处。
没有半分恻隐。
四周的将官早已见惯不惊,甚至提前备好了铁轮刑具和执刀行刑的刽子手。
公孙战野咧开嘴,露出森白牙齿,笑得肆无忌惮。
此刻的他,已彻底沦为汉军麾下一条俯首帖耳的走狗。
这一路行来,所见所闻,皆如利刃剜心——
北军铁骑踏过之处,城垣崩裂、旌旗尽折,战力之悍烈,令人肝胆俱寒。
他心知肚明:逆北军者,身死族灭;顺北军者,尚可苟延残喘!
哪怕匍匐于地、摇尾乞怜,也强过国破家亡、宗庙成墟!
“动手!”
“快些动手!”
公孙战野朝手下厉声催促。
火堆旁,大批男子不分老少被粗暴拖出人群:老者当场枭首,血溅三尺;青壮则被逼跪地听训,威逼利诱其投诚归附。
男童排成歪斜队列,依次走向那架寒光凛凛的铁轮。
验身的刽子手面无表情,将刀柄一端抵在孩子头顶,另一端搭上轮沿,稍作丈量。
“命好,活了!下一个!”
这声冷语如冰锥刺骨,孩童呆立原地,浑身发僵,只觉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,转身便疯跑着扑进母亲怀里。
妇人一把搂紧尚不懂事的孩子,指尖掐进自己掌心。
可就在她怀中幼子尚未喘匀气息之际,紧随其后的半大少年,因身高逾轮,话音未落,头颅已滚落在地,腔子里热血喷涌如泉。
满场妇孺霎时魂飞魄散,牙齿打颤、膝头发软,抖得站不住脚。
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再度响起:
“下一个!”
暗夜深处,凄厉哭嚎撕裂长空,一声未歇,一声又起!
顷刻之间,辽东大地哀鸣震野,尸横遍野,血浸冻土!
捷报飞驰入中原,朝堂上下尽皆骇然!
大乾朝,神京城。
宰相府内。
冯桀与兵部侍郎贾雨村正于书房密议。
贾雨村本由林如海举荐入京,后借薛蟠一案攀上贾府,再得王子腾与荣宁二府鼎力扶持,终在兵部补缺复职,更擢升一级。
如今王子腾遭罢黜,兵部高位再度虚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