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王八公旧党急欲推一人顶替,奈何后辈子弟多庸碌无能。
反倒是贾雨村眼明手快、手腕伶俐,趁势而上,坐稳了正四品兵部侍郎之位。
其中关节,自然少不了银钱铺路、人情周转。
贾府亦在背后多方奔走,出了大力。
只是谁也没料到,日后抄没荣国府、断其根基的,正是眼前这位贾雨村。
前厅里,贾雨村悄悄捧出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,满脸堆笑,躬身奉上:
“此番得授兵部侍郎,全赖冯相提携照拂!”
“往后但有驱策,时飞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些许薄礼,乃几处农庄地契,聊表寸心,万望冯相笑纳!”
冯桀默然不语,只斜睨一眼。
贾雨村连忙掀开箱盖——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叠黄纸黑字的地契。
比起金银,地契才是真金白银。
古来田产最牢靠,既能世代承袭,又能盘剥佃户,养活三代、五代都不成问题。
贾雨村压低声音,毕恭毕敬:
“共计两万亩上等水田,皆是下官遣人在大汝州重金购得。”
“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,请冯相务必收下!”
两万亩良田意味着什么?
大乾初立时,一亩好地值七八两银子;如今虽经动荡,地价回落,却仍稳在一两上下。
单论市价,便是实打实的两万两雪花银!
若按一亩养三四口人算,这两万亩地,足可养活六七万百姓,抵得上三四座县城全年口粮!
见贾雨村如此知趣懂事,冯桀脸上那层寒霜终于化开,嘴角微扬,颔首赞许。
身后管家趋步上前,双手接过木箱,悄然退下。
冯桀轻轻点头,眼中透出几分嘉许:
“眼下兵部正缺得力干将,王大人刚被摘了乌纱、削了官籍,上头乱得像一锅滚粥,连个主心骨都没有。”
“再熬上一年半载,功绩亮眼,稳扎稳打!”
“那兵部尚书的印信,怕是连大司马的紫袍都快兜不住了!”
兵部侍郎,正四品。
兵部尚书,正三品!
贾雨村复职不过数载,升迁之速简直如离弦之箭,眨眼跃至正四品,竟把工部当差的贾政都甩在了后头。
真可谓春风得意,意气风发。
贾雨村忙不迭躬身作揖:“冯相抬爱,折煞下官了!”
“时飞本就是冯相门墙中人,侍奉恩师,原是本分,岂敢言报答二字?”
冯桀朗声大笑,随即抬手示意仆从奉热茶、捧果盘,殷勤备至。
这类事,在宰相府邸早已习以为常。
这些年单是各地官员孝敬的良田,就逾数十万亩;更别提祖上传下的庄子、铺面、山林、盐引——
冯家坐享其成,几代人躺平吃老本,照样锦衣玉食,挥霍不尽。
“老爷!”
“保龄侯史鼐求见,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!”
保龄侯史鼐。
贾母的侄儿,尚书令史公的次孙,世袭爵位,铁帽子侯。
贾雨村一听,立马压低声音:
“哎哟,是小史侯爷到了——”
“下官这就告退,不敢扰了二位清谈!”
毕竟这等私下馈赠,终究不是光天化日之事,贾雨村极懂分寸,当即起身请辞。
转眼间,史鼐已步履匆匆闯入厅堂。
“冯相!出大事了!”
冯桀却依旧沉得住气,慢条斯理放下茶盏:
“什么事儿,竟能让小史侯爷这般失了方寸?”
史鼐祖父史公,曾执掌尚书令,旧制里便是百官之首。
史家世代簪缨,诗礼传家,所以贾母才通晓文墨,格外看重侯门闺秀习诗写字。
史鼐与冯桀,皆为朝中文臣翘楚,清流领袖。
可此刻史鼐脸色阴沉,眉宇紧锁:
“北边八百里加急!”
“护乌桓中郎将岳鹏举,在辽东势如破竹,半年之内横扫东北千里,兵锋直抵西辽河!”
“如今草原各部纷纷献降书、缴弓刀,尽数归附征北大营。”
“捷报不出三日,必呈御前。”
“开疆千里,封侯拜将自不必说——这回武夫们又要抖起来了,朝堂上怕是要鼻孔朝天了!”
嘶——
冯桀手指一抖,茶水泼出半盏。
他愕然失声:“这……怎么可能?”
“本以为只要按住贾瑛不让他挂帅,北军那副老样子,别说建功,能守住边关就算烧高香了!怎料这群胡虏,竟比纸糊的灯笼还经不起戳?”
回想此前几十年——
北军每逢出塞,不是丢盔弃甲,就是望风而溃,狼狈得连马鞍都坐不稳。
今昔对比,反差之烈,叫人胸口发闷,头皮发麻。
史鼐也面露窘色。
早先他们力推牛继宗、马尚、王子腾统兵时,北军屡战屡败,脸面丢尽;谁承想,这颗烫手山芋,如今竟成了人人争抢的蜜桃。
良久,冯桀长叹一声:
“幸亏陛下没点贾瑛为主帅……不然这家伙尾巴还不翘上天去?”
两人一时无言。
史鼐咬牙切齿道:
“如今武人立功,未免太顺当了!”
“绝不能再由着北军往前打了!否则用不了多久,征北大营上下全是贾瑛的亲信、嫡系、死忠——长此以往,北地军中勋贵扎堆,贾瑛一人便能号令半壁江山!”
“武夫粗莽无文,一旦得势,便如饿虎扑食,哪还讲什么规矩体统?”
大乾朝抑武,并非全出自天子本意。
却是千千万万读书人、士大夫心头最硬的一根刺。
文官与武将,向来水火不容,势同冰炭。
冯桀听罢,额角沁出细密冷汗。
又过了片刻,他忽而冷笑一声:
“这次北伐虽说势如破竹,可早已掏空了国库、压垮了百姓!青州、冀州流民塞道,怨气冲天,咱们何不借刀杀人?”
“立刻散出风声——就说北军将领贪功冒进,逼得朝廷挪用赈粮充作军饷,害得官仓见底、灾民断炊!”
“百万张嘴的怒火,本官倒要瞧瞧,那些披甲执锐的武夫,拿什么去堵?”
“若不杀鸡儆猴,陛下拿什么平息这滔天民愤?”
史鼐一听,双眼骤然发亮。
细细咂摸,愈发惊叹冯桀老辣阴沉、算无遗策。
“冯相真乃神机妙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