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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摊丁入亩

冯桀疾步出列,拱手垂首,答得滴水不漏:

“启奏陛下!”

“臣家中欠额,早已清缴入库!”

“圣谕亦已快马分发各州府,可臣只管得动京中属吏,出了京城,州郡县乡层层盘根错节,真要落地生根,总得容些时日啊!”

这一招金蝉脱壳,耍得极巧。

本欲发作的庆隆帝,竟一时语塞。

冯桀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,

板子却高高扬起,落向千百个散在四方的乡绅豪强。

法不责众——

若他带头抗命,皇帝正好拎他开刀,震慑江南士林;

可他偏偏抢在头里,银子一分不少,账目清清楚楚。

庆隆帝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,猛地砸进一团厚棉里,闷声哑响,毫无回音。

殿内静了片刻。

庆隆帝忽而抬眼,不再绕弯,直截了当开口:

“朕思量已久:沿用前朝旧法理政,早已不合时宜!”

“再不革故鼎新,亡国之祸,恐已在眉睫之间!”

“即日起,废除施行千载的人丁税,改行‘摊丁入亩’!”

“户部重勘全国田籍,按地亩多寡计税——贫户少征,豪强多缴!”

话音未落。

满朝文武齐齐失声,嗡然一片。

冯桀面如灰纸,指尖冰凉。

如果只是补缴欠税,倒还能咬牙咽下。

毕竟人丁税向来按户计征,跟田产多寡毫无干系,这笔补款对冯家这等豪富之家而言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
可若自此改行“摊丁入亩”——

税赋全按田亩实数摊派!

那便是捅了马蜂窝!

冯桀光在江南就攥着七八十万顷良田,真要一亩一厘地算下来,每年吐出来的银子,足够养活一支边军!

朝中勋贵顿时炸了锅。

两大势力集团——

四王、八公、十二侯;

江南士林缙绅;

几乎齐声反对,无一例外!

德阳殿霎时乱作一团,喧哗如沸水翻锅。

人声鼎沸,唾沫横飞,仿佛不是议政之所,倒像市井茶馆里群雄骂街。

若不看龙椅高坐,单听这阵仗,怕真以为是百官逼宫、图谋废立!

“住口!!!”

一声断喝震得梁上尘落。

只见贾瑛踏步上前,凛然立于白玉丹陛之巅。得庆隆帝颔首授意,他霍然昂首,声如金铁交击:

“朝堂之上咆哮失仪,尔等是要谋逆不成?!”

锵——!

长剑出鞘,寒光迸射!

他手中那柄湛卢古剑通体墨黑,刃泛幽光,宛如一只冷眼,无声扫过满殿朱紫。

贾瑛杀气凛冽,势不可挡!

沙场斩将夺旗的悍将,一身血腥煞气扑面而来,压得文官们脊背发凉、喉头发紧。

只要庆隆帝微微抬手——

殿外早已列阵待命的数千禁卫,顷刻便会破门而入!

到那时,满朝冠带,不过砧板鱼肉!

“都疯了不成?!”

冯桀猛然转身,厉声呵斥,“这般失态,成何体统?竟敢当着陛下之面抗旨不遵?!”

话音一落,剑拔弩张之势顿时缓了几分。

可冯桀嘴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分明是表面低头,骨子里寸步不让。

“启禀陛下!”

他躬身一揖,语气恭敬,字字却似裹着冰碴:

“皇命如天,臣等岂敢违逆?圣旨所至,必奉行不怠!”

“只是……各州郡吏治松弛,阳奉阴违者比比皆是,再好的新政,也难落地生根。”

“尤以江南为甚——乡绅盘根错节,世代扎根,枝蔓已深扎进县衙门缝里!”

“地方官若贸然推行,怕是诏书还没拆封,人就已被架出衙门了!”

冯桀依旧老调重弹:上头我照办,底下听不听,可不归我管。

摊丁入亩?听着敞亮。

可全国一半良田握在乡绅手里,他们肯点头才怪!

怕是县令刚在堂上提一句“丈量田亩”,当晚就被请去祠堂“喝茶”,再没走出那扇黑漆大门。

无靠山、无兵权的小官,在士绅面前连腰杆都挺不直。

不依不饶尚且自保艰难,遑论硬碰硬?

庆隆帝早料到这一出,仰天大笑三声,霍然起身,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。

百官心头一凛,暗道:这回陛下真动了真格!

果然——

庆隆帝袍袖一振,声震四壁:

“既冯相与众卿愿率先垂范,朕心甚慰!”

“眼下所困,唯在州县乡绅耳!”

“素有‘皇权不下县’之说,今日,朕便亲手砸碎这堵墙!”

“秦国公、车骑大将军贾瑛何在?!”

“臣在!”贾瑛轰然抱拳,甲胄铿然作响。

庆隆帝毫不迟疑,厉声敕令:

“赐大将军白旄黄钺、印绶兵符,假节钺之权!自即日起,京畿之内,由天子直辖;京畿之外,尽归大将军节制!”

“即刻调燕云铁骑一万入京!”

“大将军持黄钺南下江南,代天巡狩!诏令所至,须直抵州、府、县、乡,昭告天下:大乾自此废除人丁税,官绅一体当差纳粮!”

“凡有阻挠者——”

“左执黄钺,右秉白旄,临机决断,生死予夺,毋须奏报!”

“大将军所至之处,如朕亲临!!!”

庆隆帝声若惊雷,字字劈空!

虽然是将节钺重器授予贾瑛,赐予他临机专断之权,可天子的目光却缓缓掠过满朝文武。

只见大太监夏守忠早已肃立阶下,衣袍未动,神色已紧。

他疾步趋前,腰背压得极低。

几名小太监鱼贯而上,双手托着朱漆木盘,稳稳停在贾瑛身前。

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

三件御物。

金钺、素旄、虎符!

钺本是上古军中重器,青铜铸就,形如巨斧,刃口浑圆或方正,嵌于长柄之上,专为劈裂甲胄、斩断阵势而设!

这柄金钺,则通体以赤金熔铸,沉甸甸泛着冷光!

古来唯有天子亲持金钺,方合礼制——执此钺者,如帝王亲至,号令所至,山岳皆伏!

何谓“假节钺”?

便是手握金钺、肩扛素旄,代天巡狩,生杀予夺,尽在一念之间!

无论官阶高低、身份贵贱,但有违逆,立斩不赦!

不必请旨,不必复奏。

刀落人头落,血溅即成命!

那面素旄,取自雪域绝岭的白牦牛尾,根根挺直如霜,织入锦缎,风过不折——亦是天家特许、威权独断的明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