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钺素旄,向来是外臣所能承领的至高信物。

再加一枚虎符——

铜铸卧虎,脊线嶙峋,剖为两半,合则发兵,分则止戈!

庆隆帝点名要贾瑛亲率三万北境铁骑南下,分明是向江南士林掷下一记惊雷:谁若阳奉阴违、暗中掣肘,且先掂量掂量,自家门第、田产、性命,能否扛得住这三万铁蹄踏碎青砖的轰鸣!

北军素来悍烈,贾瑛更是威名远播——

破胡营、焚叛寨、斩贪吏、缚豪强,桩桩件件,皆染血色!

谁敢抬头?

百官垂首屏息,连衣袖都不敢拂动半分,只用余光偷觑贾瑛,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惧意……

此时此刻,

若有人触他眉头,

唯有一死。

连喊冤的衙门都寻不到!

等同于天子亲挥屠刀。

还能往哪儿告去?

万道目光如针芒刺来。

贾瑛吸一口殿内清寒之气,双臂一沉,稳稳接住三件御赐之物,甲胄铿然作响。

“臣,必不负圣望!”

“谢恩领旨!!!”

庆隆帝眉宇舒展,心头微热。

这般撼动朝野的旨意,等于把刀架在天下士绅脖颈之上,满朝文官谁敢应声?

也就只有贾瑛这员悍将,毫不迟疑,一把攥住!

换作旁人,怕是早跪软了腿!

庆隆帝朗声开口:

“此番南下——”

“都说江南士绅扎堆,尤以扬州民风最硬、根基最深。摊丁入亩这道政令,在南方落地,怕是寸步难行。”

“大将军携天命而行,凡有阻挠者,铁骑所向,即为律法!”

……

朝会散罢。

贾瑛当场亮出虎符,快马飞檄直抵北境,命岳鹏举即刻整训精锐,三万铁骑火速开赴京师!

外军入京,向来如履薄冰。

可这一回,

庆隆帝就是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见:刀已出鞘,马已衔枚,弓弦已拉满!

戏,必须做足;势,必须压透!

更何况此番变法,削的是世家田亩、断的是豪族荫庇、动的是百年饭碗——

贾瑛南下颁令,早已不是宣政,而是亮剑!

若无这支铁血之师撑腰助势,

这一趟江南之行,怕是刚过长江,便要血染江流!

另一头,

当贾瑛调兵遣将、战马嘶鸣响彻北地时,

以冯桀为首的江南士绅,早已乱作一团,人人如坐针毡。

“贾瑛就是个疯魔!”

“连亲叔父、堂兄都照打不误!”

“这等亡命之徒提兵南下,咱们祖业百年,怕是要一夜倾覆!”

“陛下这是真要掀桌子了!”

“这不是逼我们上吊吗?”

“此人下手从不眨眼,杀人比割草还利索,比响马还狠三分!”

“眼下该如何是好?”

倘若派个文官南下传旨,

尚可周旋,能拖则拖,能糊则糊。

可如今来的,是刀口舔血、尸山爬出来的贾瑛!

众人心里全都咯噔一声,寒毛倒竖!

“冯相乃我江南士林脊梁,难道真要袖手旁观?”

“今日退一步,明日让三尺,后日……怕是连坟头都找不到!”

“大不了,反了!”

“陛下被奸佞蒙蔽,我等唯有肃清朝纲,还大乾一个朗朗乾坤!”

群情激愤,人人面露铁色。

恨不得当场扯旗举义、裂土而起。

言语愈发锋利,字字如刀,再无半分顾忌。

冯桀却只冷冷吐纳一口寒气,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:

“早前陛下毫无征兆地要废除官绅优免之权,本相便觉暗流汹涌,故按兵不动,静待其变!”

“谁知这步刚退,他竟得陇望蜀,转头又向我等根基下手!”

“原是我们一味退让,反倒叫人误以为软骨可欺、俯首可踏!”

“马弱遭骑,人柔受辱!”

“这一回——不退了!”

实则。

冯桀并非不想忍。

而是眼下风浪已至喉颈,避无可避。

身为江南士林魁首、缙绅共仰之宗。

他比谁都清楚:

一旦失去士绅拥戴,革职削籍,不过朝夕之间。

“冯相,请明示方略!”

“此事断无转圜余地!”

“纵是清君侧,亦当寸土不让!”

文人立世,靠的是一身傲骨,一张利口。

开口便是忠义凛然,落笔皆为浩气千钧。

至于事成与否?

那得另说。

众人争辩良久,声浪翻腾。

冯桀忽而起身,眉峰如刃,一字一句砸落:

“此局必双管齐下!陛下素来谨守祖制,岂会突兀推行新政?背后定有黑手推波助澜!”

“第一着,务须查清究竟是谁在御前蛊惑圣听!”

“若不斩断源头,纵使拦下十道政令,也终是扬汤止沸!”

满堂官员闻言颔首如捣蒜,纷纷称是。

稍顿片刻,他又压低嗓音:

“第二着,务必阻滞政令落地。贾瑛不过一介武将,不通吏治、不谙民情,更不懂江南水网密布、盘根错节的门道。速传信各地亲族乡贤,表面应承,实则缓办、拖办、巧办——粮不交、银不兑、册不报,一应钱粮赋税,寸步不让!”

“最后——还有一事!”

他眸光骤然冷冽,似双刃出鞘。

“贾瑛此番巡行州县,沿途山高林密、盗影重重……后面的话,本相不必点透。”

话音未落,满座心照不宣。

如今这些读书人早已被逼至绝境。

庙堂上的阳谋,乡野里的搪塞,还有暗夜里无声无息的手段——

但凡能用的,全都亮了出来,哪还顾得上什么清誉风骨?

冯桀环视一圈,声如重鼓:

“废优免、摊丁入亩,已非动我等俸禄,实乃剜我等性命、掘我等祖坟!”

“若不想陛下再被宵小挟持、越陷越深——”

“就别讲仁厚,只谈雷霆!”

……

一月之后。

数万北军铁骑甲胄森然、铁蹄震地,如洪流般涌入京畿腹地。

皇城西苑。

数万精甲列阵如岳,旌旗蔽日,杀气凝云。

高坛之上。

贾瑛手捧明黄诏书、腰悬天子剑,左执金钺、右擎白旄!

目光扫过之处,

台下百官无不脊背发僵、额角沁汗。

祭天礼成,鼓乐未歇。

贾瑛阔步踏上正钟台前那辆三驾玄麟车辇。

按《大乾典章》,六马为天子仪仗,臣子最尊不过三马。

整座神京城中,唯持天子剑者贾瑛,方可堂皇乘此三驾之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