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先打扬州!”
“传令下去,叫沿江各府县主官,即刻赴扬州候驾!”
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,
余下那些乌合之众,便如秋后残叶,风一吹就散。
李山咧嘴一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:
“看来大将军心里,早就惦记着林姑娘了!”
“不然怎会绕道直扑扬州?”
……
扬州,巡盐御史府。
林如海突染沉疴,卧床不起,自忖命不久矣,才急遣快马千里传信,催林黛玉速归。
谁知峰回路转——
病势在生死一线间竟莫名稳住。
虽未痊愈,
却也吊住了最后一口气,勉强撑着病体,续命于旦夕之间。
这一切,
全赖贾瑛遣袁老送来的百花凝露丸。
纵无长生诀真气辅佐,药力仍如雪中送炭,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。
而林如海肯低头服软,
更因听闻了林黛玉在京中种种遭遇:
贾母将她安置在丫鬟房中起居,又悄然吞没她千里携来的全部嫁妆细软……
桩桩件件,如针扎心,让他对荣国府再无半分情面可言。
此时太上皇一党已彻底失势,林如海岂能不知——
自己孤悬扬州,早已是风雨飘摇、独木难支。
若再硬扛下去,
怕是撒手之际,只留一个弱女,在权势倾轧中任人宰割。
后院厢房,
林黛玉素指轻拨琴弦,柳眉微蹙,眼波里浮着一层化不开的薄愁。
江南安逸,父女团聚,本该心满意足,
可她心头却总牵挂着京城的人与事,
尤其那个常来听琴、从不嫌她多愁的少年。
“丫头,想什么呢?”
一声温言忽自身后响起。
林黛玉身子一颤,忙转身福礼,指尖还残留着琴弦微颤的余韵。
“父亲!”
林黛玉轻声应道:
“刚想起京中姐妹们,离别数月,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”
林如海听罢,喉头微哽,长叹一声。
扬州这地方,孤枝独撑,连个能走动的族亲都寻不见。
他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已压下情绪,沉声道:
“这事暂且不提。”
“你替为父细细说说——那贾府三爷,秦国公贾瑛,究竟是怎样一个人?”
林黛玉指尖一顿,眸光微凝。
她一时不解,父亲为何忽然问起贾瑛。
林如海却已摆手摇头:
“方才驿马刚到,八百里加急的信报。”
“秦国公奉天讨逆、宣谕江南,头一站便直奔扬州,命沿江州县整肃仪仗,恭候圣旨。”
“为父这条命,能从阎罗殿门口拽回来,全靠他赠送的百花凝露丸。”
“未见其人,先得掂量其心性——这等贵胄,岂是寻常应酬可敷衍的?”
说到底,
林如海对贾瑛的了解,仍止于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。
虽承救命之恩,
可举家北上一事,他至今拿不定主意。
话音未落,
林黛玉颊边忽泛桃云,眼波清亮,唇角不自觉扬起:
“哥哥虽凭铁血战功封国公,可诗酒风流、谈吐气度,当真无人能及。待咱们姊妹,更是敬重有加,从无半分怠慢。”
“谁若受了委屈,他必挺身而出;谁若遇了难处,他定亲手料理。”
“哪是什么粗莽武夫?分明是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,举止间自有春风拂面之感——古人说‘公子如玉’,说的便是这般人物!”
一提起贾瑛,
方才还眉尖微蹙的林黛玉,早已笑意盈盈,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。
目光流转间,仿佛那人正立在窗前执卷而笑,衣袂微扬。
林如海阅尽世情,一眼便瞧出女儿心绪浮动,只轻轻点破:
“照这么说,贾府三爷确是文韬武略,样样拔尖。”
“可惜啊,人家早有明媒正娶的国公夫人——若非如此,倒真能结一门好亲!”
语气里带着三分惋惜,七分点拨。
他并非试探,而是明明白白地提醒:嫁与贾瑛,绝无可能。
贾瑛正室尚在,礼法森严。
大乾朝规矩铁律:天子以下,唯正妻一人,余者皆为侧室、侍妾,名分天壤之别。
何况林黛玉出身清流官宦之家,岂能屈身为妾?
别说林如海断不肯允,便是刑部律条、宗人府案卷,也容不得半分通融。
林黛玉胸口骤然一窒,似有细针密密扎进心口,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“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”
她默念一句,舌尖泛起苦味。
“父亲宽心,女儿省得轻重。”
林如海颔首,毫不绕弯:
“这是《大乾律》白纸黑字写的,不是为父苛责你。贾瑛救我一命,恩义千钧,可婚配之事,万万不可妄想。”
“少年人情窦初开,心热易动,为父懂。”
“此番他率军南下,偏又绕道扬州——为防你们年轻冲动,见面一事,就此作罢。”
林黛玉面色微白,指尖悄然攥紧袖角。
终究还是垂下眼睫,轻轻一点头:
“女儿明白。自今日起,闭门习字读经,不出二门一步。”
林如海望着她低垂的鬓影,这才缓缓松了口气。
……
扬州城南十五里,
茱萸湾。
水脉北接淮水,西通仪征,南抵瓜洲渡口,高旻寺行宫就踞于河汊交汇之处。
当地人唤它“三汊河寺”。
太祖皇帝当年六下江南,三次驻跸于此,御笔亲题“天中琳宇”四字。
寺中浮屠高耸,塔影斜映江流,登临远眺,万里晴川尽收眼底,素为江南揽胜第一处。
此次贾瑛挥师南下,
便择此地为临时驻节之所。
贾瑛麾下那一万多名披甲将士,在荒郊野岭凑合扎营本不算难事;可随行的三百名朝官,个个是养尊处优的文墨人,此番又翻山越岭、昼夜兼程赶了多日,若再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——
怕是连笔都拿不稳,更别提办差了。
眼下世道动荡,乱象丛生。
天子已有多年未能南巡扬州,这处行宫就此荒废下来,蛛网尘封、苔痕斑驳。
但贾瑛手执黄钺,代天巡狩,借住茱萸湾行宫,谁敢置喙半句?
行宫踞于高旻寺西畔,三面环水,形胜独绝。
虽久无人居,可雕梁画栋犹存气派,金碧未失华彩,其宏丽之姿,竟不逊贾府大观园分毫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