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太祖皇帝六下江南,三度宿于此处,岂是寻常宫苑可比?
正殿之内,扬州大小官员、本地德高望重的乡贤士绅,济济一堂。
人人都心知肚明:贾瑛此来,为新政而来。
可偏有人不信邪,非要先掂量掂量这位少年国公的分量,再开口议政。
“秦国公到——!”
话音未落,数十队黑甲亲兵已自驰道奔涌而入,铁蹄踏地如雷,不过十几息工夫,整座行宫内外便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刀出鞘、弓上弦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满殿百余人,霎时屏息垂首,连衣角都不敢轻抖一下。
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。
终于,那个等了许久的人,来了。
只见一名青年缓步而至:玄色锦袍绣蟠蟒,玉冠束发映寒光,腰间佩一柄乌鞘长剑,步履沉稳如山岳移行,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。
虽未着铠甲,却自有千军万马之势。
那柄通体幽黑、刃泛冷霜的湛卢古剑,天下谁人不识?
更何况,这般年纪便身着蟒服、手握重兵、代天理政者——
整个大乾,唯此一人!
踏上白玉阶,贾瑛身形微顿,忽觉脚下高台似有千钧之重。
他蓦然回首,俯瞰阶下群僚,心头竟浮起一丝孤峰独峙、万壑俯仰的苍茫感。
怪不得庆隆帝坐镇德阳殿时,只消抬眼一扫,满朝文武便脊背发紧、不敢仰视。
原来居高临下,并非只是位置之高,更是权势之重、气场之盛,压得人连喘息都需斟酌。
他目光掠过那张蟠龙盘柱、朱漆鎏金的御座,喉结微动,终是强压住落座的念头——
此刻僭越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
也难怪史册里写尽忠奸荣辱,最后却总绕不开那八个字: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
浩浩史书翻过去,真正刻进骨子里的,从来只有四个字——“争当皇帝”。
谁不想君临天下?
贾瑛深吸一口气,昂然立于丹陛之上,目光如刃,扫过阶下一张张或惶惑、或倨傲、或故作淡然的脸,声如金石坠地:
“本公奉旨而来,即日起,扬州全境推行新政!”
“各地官吏,须三日内通晓新税则,半月内施行到位。”
底下顿时嗡嗡作响,窃语如潮。
一名穿深绯官袍的老士大夫猛地踏前一步,声音发硬:
“我等食旧法之禄,守旧制之规,数十年如一日!新政?闻所未闻,学无可学!”
“人丁税沿袭千载,根深蒂固,岂是一纸文书就能推倒重来?荒唐!”
身后立刻响起一片应和之声,或点头,或冷笑,或抱臂而立。
分明是打定主意——钱,一文不缴。
贾瑛眸光骤然一凝,殿内空气仿佛凝成冰碴,连烛火都微微一颤。
“大将军这是要砍头立威?”
“若把我们都杀了,新政谁来落地?谁来催征?谁来收粮?”
“不从新政?大不了颈上这颗脑袋,今日就献给秦公!”
一个接一个,嘴硬如铁,脸绷如鼓。
分明是仗着人多势众,揣着明白装糊涂,摆出一副“你奈我何”的惫懒相。
贾瑛忽地低笑两声,嗤然摇头:
“倒是有几分骨头。”
“报上你的门第。”
那绯袍老者昂首挺胸,下巴几乎扬到天上:
“老夫扬州陈氏家主,陈公嫡脉,陈文远!”
贾瑛眉峰微挑,语气里透出三分讥诮、七分冷意:
“呵……原来陈公之后,竟是这副模样?”
“可惜陈公当年清骨铮铮、直谏不阿,不知你这血脉里,还剩几寸硬气?”
“真有风骨?那就效陈公当日之烈——自己撞柱,以死明志!”
本来陈文远还鼻孔朝天,不可一世。
谁知贾瑛这两句轻飘飘的话,当场戳得他耳根发烫、脸颊滚烫。
他虽是名相之后,家世显赫,
可真要拿命去赌,也不过是嘴上逞强罢了。
好死不如赖活,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。
他哪舍得把性命轻易搭在这儿?
贾瑛反倒朗声一笑,忽然抬手示意:
“诸位不必慌张!”
“本公手上血债虽多,可杀的全是外邦蛮夷、乱臣贼子;今日在座的,都是饱读诗书的君子,本公岂会动粗?”
众人一听,腰杆立马挺直了几分。
心里纷纷嘀咕:莫非这位国公爷服软了?
看来方才那一番硬顶,还真起了作用!
谁知话音未落,贾瑛嘴角一扬,又笑开了:
“就在诸位与本公谈笑风生之时——”
“我麾下铁骑已破城门,此刻,诸位的父母妻儿,怕是正被一队队甲士护送着,往茱萸湾去了!”
“不愿推行新政?行啊。”
“那就都留下吧。”
“等你们把新律条条背熟了,该缴的税银一分不少交齐了,再接家眷回府不迟!”
法不责众,这话没错。
可有时候,让人提心吊胆,比真刀真枪更叫人腿软!
方才还昂首挺胸、气焰灼人的两百多号人,
转眼就像被抽了脊梁骨,个个蔫头耷脑。
这才头一天啊!
老家就被端了?
他们设想过贾瑛当堂翻脸、拔剑斩人的场面,
却万万没料到——
他会不动声色,先把人至亲全“请”走了。
这一招,打得人措手不及,连招架都来不及!
林家府上。
后院。
晨光初透,细碎地洒在花树新叶上,露珠如碎玉般颤动,一碰便化作轻烟浮起。
满眼青翠欲滴。
可林黛玉却斜倚在竹篾编就的凉榻上,本就纤弱如柳,此时更似一缕轻烟,软得没有一丝力气。
不像薛宝钗那般丰润饱满,
她骨架玲珑,身形清瘦,自然显得身姿袅娜。
此刻她懒懒卧着,像只刚伸完腰的猫儿,浑身松软绵软,连指尖都不想动一下。
唯有两颊浮着淡淡胭脂色,似羞,似倦,似藏不住的心事。
小丫鬟雪雁悄悄凑近,俯身将手覆上她光洁的额头,皱眉问:
“小姐可是受了风邪?”
“怎么今儿精神这般萎靡?”
林黛玉并未躲闪,任那只小手贴着额角,只幽幽叹道:
“大约……真是病了吧。”
雪雁一听,心口一紧,忙道:
“我就说小姐这几日总蹙着眉,定是身子出了岔子!我这就去请大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