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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官家小姐,怎能屈身为妾

他挠了挠后颈,干笑两声:

“我向来是个直肠子,方才眼里只装着妹妹一人,哪还顾得上旁人?莽撞闯进去,真跟头愣头青似的。”

林黛玉侧过脸瞥他一眼,

帷帽垂纱晃动,掩住了眼波,却掩不住那泓春水般的柔光。

小丫鬟雪雁跟在后头,张了张嘴又闭上,心口直打鼓:

大白天的,小姐竟与一位公子并肩闲逛,若叫老爷撞见,岂不掀了房顶?

刚要开口提醒,

王嬷嬷冷不丁伸手捂住她嘴,硬生生掐断了那点声响。

她压着嗓子在后头低语:

“老婆子嚼过的盐粒,比你咽下的米粒还多。”

“这药引子,专治姑娘的心病,你少在这儿添乱!”

雪雁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

懵懵懂懂,似明非明。

扬州街头,

两人缓步而行。

沿河一带,灯笼未挂,倒满是各色香结、花络,红绸绿绦缠着金线,随风轻颤,映得整条街都浮起一层甜香暖意。

贾瑛纳闷抬眼,

林黛玉便凑近些,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檐角的燕子:

“乞巧节将至,街面自然热闹起来。”

“咱们南边最重这个日子,比北地的灯市还喧腾呢!”

这乞巧节,便是七夕。

满街悬着的香结、花络,皆是女儿家寄情之物,缠的是丝线,系的是心事,所以才这般惹人驻足。

她又低声续道:

“每年此时,未出阁的姑娘们,都把亲手打的香结、编的花络挂到街边,盼着老天爷牵一线红线,许一段良缘。”

贾瑛听罢连连点头,心头微热——

原来古时的节庆,竟能这样鲜活滚烫,

不像后来,只剩空壳一张,徒留形式,再无余味。

行至一处水畔,

人群围拢,灯谜高悬。

谁若猜中,店家当场奉上一盏玲珑小灯,莹莹如豆。

林黛玉踮脚张望,兴致勃勃凑上前去,

贾瑛自然紧随其后——男人陪姑娘逛街,本就图个新鲜,见啥都想瞧个究竟。

就近一盏纸灯上,墨迹清峻:

“画时圆,写时方,冬时短,夏时长。”

“哥哥可知谜底?”她随口一问,

嘴角微扬,显然早已了然于胸。

贾瑛耸耸肩,朗声一笑:

“日!”

话一出口,自己先愣了愣——

怎么听着像耍滑头?

太轻佻!

林黛玉笑着伸手去取那盏灯,

却不防帷帽檐角一斜,“啪”地磕在灯架横木上,帽子倏然滑落,青丝如瀑倾泻而下。

“呀——”

她低呼一声,脸颊烫得能煎蛋,

若是被路人瞧见这般模样,书香门第的脸面,怕是全撂在扬州码头上了。

贾瑛手疾眼快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,

旋即反手抖开大氅,兜头一裹,严严实实护了个密不透风。

林黛玉耳根烧得发烫,

却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前,不敢抬头。

一时间,

只有两颗心,在寂静里擂鼓般狂跳——噗通、噗通……

林黛玉胸口怦怦直跳,心尖儿像被细弦拨了一下,酥麻又发颤,竟生出几分贪恋——

若能就此缩在他怀中,不挪不动,该有多好?

可惜。

焰火灼亮一瞬,转眼便凉。

再甜的光景,也经不住风一吹。

江南扬州城内。

青石街上。

南客北商,摩肩接踵,喧声如沸。

“走吧!”

“本公亲自送你归府!”

贾瑛自己也怔了半拍。

那怀抱温软如春水,叫人舍不得松手。

可四下人影越聚越密,目光如针扎来。

他虽不拿这世道的陈规当铁律,却不敢拿林黛玉的体面去赌。

她出身侯门,父亲林如海又是板正的儒林清流,对闺训礼法,寸步不让。

林黛玉把脸埋进大氅绒边,只从底下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“嗯”。

若说清晨未遇他时,她心口是空落落的一片荒原;此刻,却似坠了块沉甸甸的暖玉,压得呼吸都微滞。

返程路上。

她重新系紧帷帽垂纱,执意步行,不乘车、不乘轿。

许是记起林如海那些沉甸甸的话,她咬着舌尖,硬生生把想唤他名字的冲动咽回去——

可那念头偏如野草,越压越疯长。

心里翻来覆去地拧着:明知是条断头路,偏还想多蹭一程他的影子。

快至林府门前时,她忽地停步,指尖攥紧袖角,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角雀鸟:

“哥哥就送到这儿罢。再往前……若撞见父亲,怕又要罚我闭门抄经了。”

贾瑛却听出了她话音里的涩意——

再不似京中那般自在舒展,倒像蒙了层薄雾,透着疏离。

“妹妹这是……有意躲着我?”他试探着问。临行前她在京城那副娇憨模样,可全然不是这般。

林黛玉轻轻摇头。

唇边欲言又止,终究没吐出一个字,只低着头,快步朝街尾走去。

眼看朱漆门就在眼前,贾瑛喉头一滚,到底没忍住:

“究竟出了何事?你离京那日,我岂是不愿相送?只是身份所限,只能立于短亭之外目送——莫非,你为这事耿耿于怀?”

林黛玉身子猛地一僵,缓缓掀开帷帽。

眼尾已染上薄薄一层潮红。

“不是哥哥待我不好……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贾瑛声音哑了几分。

她蹙起眉尖,咬住下唇,声音轻却清晰:

“再这样下去,我怕自己收不住心了。我又不是木头人,怎会不知你待我有多好?”

“可我们……终究走不到一处去。”

“今日重逢,怕是老天爷随手撒的一把星火罢了。满城烟花再盛,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散了,便只剩灰烟。”

说到末了,她眼睫一颤,泪珠已在眶里打转,嗓音哽得发颤。

贾瑛心头一沉,已然明白。

定是林如海回乡后,把话说透了。

从前在京城,她尚是少女心性,不思前路;如今回到扬州,年岁渐长,婚嫁二字,早已沉沉压上肩头。

再过两三年,及笄之年一到,媒妁之言便如潮水涌来——

官家小姐,怎能屈身为妾?

贾瑛掌心骤然一紧,一股烈火直冲顶门:

不如反了!

夺了龙椅,谁还敢指摘半句?

可现实如冰水兜头浇下。

他沉默良久,终是抬眼,一字一句,沉如铁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