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活一世,不过几十春秋。刨去懵懂稚龄、衰迈暮年,不过五十载光阴;再劈开半数黑夜,只剩二十五年;若再剔去饭食、汤药、奔忙、病痛、晨昏梳洗……真正能攥在手心、留给心上人的日子,掰着手指头数,不过寥寥几载。”
“倘若遇见真心人,却畏首畏尾、束手束脚,那这具皮囊,与棺中枯骨又有何异?”
“流光如刀,切莫空负!”
“我向来不是圣人,更不替旁人活。我要的,天挡不住,地挡不了。”
这一席话,
像惊雷劈进林黛玉心里,震得她指尖发麻、耳畔嗡鸣。
这般论调,
直把这位素来清高又敏感的才女,搅得心湖翻涌,涟漪乱撞。
在礼法森严的规矩与悄然萌动的情思之间,
她被拉扯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林黛玉又臊又恼,咬着唇硬是挺直脊背,声音微颤却倔强:“我林黛玉是活生生的人,不是任人争抢的物件,更不是谁想攥在手里就能攥住的!”
“不说了!”
她转身便走,裙裾一扬,脚步匆匆朝府门奔去。
嘴上嗔怪贾瑛拿她比作器物,可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,却像春水初生,悄没声儿地漫了上来。
说不清,道不明,只觉五味杂陈。
回到房间,
她后背抵着门板,双手按在胸口,心跳如鼓,咚咚咚撞得肋骨发烫,仿佛下一瞬就要破腔而出。
她望着窗棂上晃动的竹影,喃喃自语:
“原来我的心这么小,小得只容得下一个人——装了他,就再塞不下别的影子了……”
街口处,
贾瑛凝望着那抹纤细身影拐过青石巷尾,渐渐淡出视线,
忍不住轻叹一声。
“烟花易冷?韶华易逝?”
“好端端的,谁教她这些酸溜溜的歪理?”
读书读多了,果然容易钻牛角尖,
见片云便思雨,闻风起便生愁。
他忽而转身,问身后静候的副将:
“林如海,还在南郊行宫?”
一直远远跟在二十步外的李山立刻快步上前,抱拳回禀:
“回将军!
林大人是扬州头一批应允新政的官员,今日缴清欠银,怕是明日一早就能启程返城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何事?”贾瑛眉梢微抬。
李山垂首道:
“林大人托人捎话,已在府中备下薄宴,专为将军接风洗尘,恳请明日务必赏光赴席。”
正愁没由头再见林黛玉一面,
林如海倒亲手递来一把梯子。
可转念一想——
在林如海眼皮底下,怕是连后院廊角都难靠近半步。
依他那般守礼持重的家风,闺中女儿岂会轻易露面于前厅?
此后几日,
贾瑛终与林如海密谈数次。
他坦言心意,劝其辞官北上共谋大事,可林如海始终沉吟不语,似对巡盐御史一职仍存眷恋。
贾瑛只得退一步,恳请他仍将林黛玉留在京城暂住。
林如海却迟迟难决,时而点头,时而蹙眉,终究悬而未决。
这几日有林如海坐镇府中,贾瑛果真再未寻到半分与林黛玉独处的机会。
另一头,
南郊行宫内,
接连几夜不得合眼的本地官绅,终于撑不住了。
他们形同软禁,稍一打盹,便有士卒上前拍肩唤起,连闭目养神都成奢望。
虽不敢动刀动枪,
可收拾这些文弱书生的法子,多的是——
熬得眼窝深陷,逼得心神溃散,拖得意志崩塌。
两三天下来,
那些咬牙硬扛的士绅,一个接一个低了头,不仅签押画押支持新政,还主动补足历年欠税。
有了这批人带头,
新政告示迅速贴满扬州城及周边县镇的城门、茶肆、码头。
百姓围拢围观,拍手称快,笑声喧腾。
民心,稳了!
扬州这颗最硌牙的硬钉子拔掉之后,
余下诸郡,自然势如破竹。
……
扬州城,陈家老宅。
除族长陈文远外,江南数得着的名士乡绅悉数聚齐,个个面色凝重。
陈文远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冰:
“冯相有令——此番绝不可退让半步!”
“死士已暗中备妥,只待号令。”
“可你们也瞧见了——贾瑛南下带的万余铁骑,全是百里挑一的悍卒。眼下人手不足、强弩未齐,就看诸位愿不愿一道豁出去!”
话音落,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,徐徐展开——
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今日在座诸人的亲笔署名。
陈文远率先蘸了朱砂,在名册上重重按下指印,随即霍然转身,厉声喝道:
“冯相此番铁了心要肃清奸佞,连兵符都已暗中调拨完毕!”
“谁若临阵退缩——”
“便是与冯相、与江南百十位清流名士公然为敌!谁若走漏半点风声,满门抄斩,片甲不留!”
在威压与利诱的双重逼迫下,
众人纷纷上前,咬牙按下手印。
这红印,就是铁证。
日后但凡有人反水,白纸黑字、朱砂未干,足可钉死他是同谋,叫他再难翻盘、不敢倒戈。
陈文远扫视一圈,嘴角微扬,甚是满意。
“成王败寇,就在此刻!”
“明日一搏,关乎你我身家性命、祖坟风水、子孙前程!”
为护住祖业根基,
这些平日手不沾血的文人,也豁出了命去。
……
扬州城。
林家府邸。
贾瑛面色沉如寒潭,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:“林大人,真不知自己为何骤然病入膏肓?”
“您掌盐政多年,断了忠顺亲王的银脉。”
“断人财路,胜似夺命弑亲。那忠顺亲王素来心狠手辣、毫无底线,下毒、栽赃、买凶、设局,样样玩得纯熟——林姑父,您心里该有数!”
“再拖下去,您和表妹,怕是要悄无声息地埋进乱葬岗!”
“本公的灵药,救得活一次,救不活第二回、第三回!”
林如海缓缓捻须,目光坚毅,摇头长叹:
“老夫当年殿试拔得探花,御前对策,得太上皇青眼相加,自兰台寺起家,一路擢升至此。这份恩情,重逾泰山,岂敢辜负?”
“纵使粉身碎骨,也要把差事办妥、把良心守住!”
好一头犟牛!
贾瑛心头暗叹:这林如海与贾政,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——骨头硬,脑子直,半点不知绕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