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面面相觑,满腹狐疑。
喜事?
什么喜事?
庆隆帝却目光灼灼,声音陡然昂扬:
“幸赖无上皇托梦元妃,点化朕心,方得创‘摊丁入亩’之策,重理大乾赋税根本!”
“单是江南一地,今年新税已远超去岁全国总收!”
“实乃国运昌隆之兆!”
“朕决意——晋封贤德妃贾元春为皇贵妃!”
话音落地,满朝哗然!
皇贵妃三字,何等分量?
皇后之下,唯此两席;
位比副后,权摄六宫;
实乃后宫之中,仅次于中宫凤仪的至高尊荣!
“命大学士史鼐为正使,内阁学士卫长英为副使,持节晋封元妃贾氏为皇贵妃。”
“着贾府上下即刻入宫谢恩!”
“另,皇贵妃之父、工部员外郎贾政,端谨持重,声望清正;虽未经科举正途出身,然出自诗礼簪缨之家,今特擢为正五品江南学政,限三日内启程赴任!”
又一道惊雷劈落。
学政一职,品阶不过五品,可实权之重、分量之沉,向来压过寻常道台。
大乾各州设学政,三年一任,人虽在地方办差,却仍挂京官衔,既不归督抚节制,亦不听州县调遣;更兼钦差身份,有权稽查吏治、察访民情,随时密奏直呈天听。
说是天子耳目,毫不为过。
只要任内不出纰漏,回京述职时,十有八九加衔升阶!
这分明是庆隆帝递到贾府手里的最后一根绳梯——
全因贾元春贤淑识体、深得圣心。
他再给贾家一次悬崖勒马的机会:若肯彻底倒向天子,断了旧日盘根错节的牵扯,从此唯上是从,那荣宁二府便还有翻身之机。
满殿嗡嗡作响,窃语如潮。
退朝之后,
冯桀面皮绷紧,眼底泛起铁青寒光,像一头被逼至崖边的孤狼,獠牙尽露,只待反扑。
相府内堂。
江南士林一众名宿,个个脸色阴沉,袖口攥得发白。
此番贾瑛在江南雷霆出手,刀锋所向,血染半壁。
多少宗族子弟被削籍革功名,多少姻亲故旧遭锁拿下狱,更有冯桀亲侄——刚中秀才的冯钰,竟被当街拿下,三日之内便斩于金陵校场。
砰!
素来稳如磐石的冯桀,猛然掀翻紫檀长案,碎瓷崩飞,茶汤泼溅如血。
他咬牙切齿,声音嘶哑如裂帛:
“本相原当是哪个阉宦在御前搬弄是非……原来竟是后宫那个狐媚子在暗中推波助澜!”
“我等宗族折损过半,尸骨未寒!”
“她倒好,踩着尸山登阶,转眼就封皇贵妃?真是做梦都嫌烫嘴!!!”
此时众人皆认定——
陛下力主开疆、废除官绅优免、推行摊丁入亩……桩桩件件,全是贾元春枕边吹风、渐进蛊惑所致。
只为搏宠固位,从冷宫弃妇一路爬到凤位之侧。
恨意早已烧穿肺腑。
“陛下为色所迷,昏聩至此!”
“我等身为国之柱石,岂能袖手旁观?”
冯桀立于堂中高阶,忽而抽剑出鞘,寒光迸射,厉声长啸:
“奸佞当道,若不能除此祸患,唯有一死以明志——清君侧!!!”
声震梁木,字字如锤!
满座士子热血冲顶,双目赤红,胸中块垒尽数化作怒火。
神京城,相府。
冯桀扫视全场,目光如刃。
箭已离弦,再无回头路。
“诸位!”
“陛下听信贾元春谗言,不但削我等赋税豁免之权,更欲将丁银摊入田亩——叫我们同泥腿子一般完粮纳税!”
“我辈十年寒窗、一生清苦,为的是社稷苍生,不是替人扛枷担役!”
“如今非但无恩可沐,反遭重赋凌逼,公理何存?天道何在?!”
“陛下啊——您这是糊涂透顶了!!”
常言道,夺人饭碗如杀人父母。
他们口中说得义正辞严,骨子里不过是要守住那几亩免粮地、几处荫庇田、几房免役仆。
可这话,偏偏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。
见群情激愤、应者如云,
冯桀喉结一滚,压低嗓音,字字如钉:
“贾瑛已在江南挥刀如刈草,再忍下去,下一个挨刀的,就是你我门楣!”
“本相决意——调京营精锐,直叩宫门,清君侧!”
“不图裂土,不谋篡鼎,只为涤荡朝纲,还读书人一个活路!”
“还大乾一个朗朗青天!”
话音未落,
这位执掌文柄多年的宰辅,竟亲自横剑劈下——
咔嚓!
乌木长案应声裂开,断口参差,木屑纷扬。
决心已定,再无转圜。
“愿随冯相!”
“清君侧——!”
“讨还公道——!”
群情汹涌,如江潮拍岸。
这些士大夫,与金陵四大家族同气连枝,荣辱早已捆作一股绳,进则同登,退则共沉。
冯桀昂首挺立,袍袖猎猎,声若金石:
“贾瑛此刻正领兵镇守江南,倘若皇城骤起兵祸,纵使他是当世头号猛将,也远水难救近火,只能眼睁睁干着急。因此,在贾瑛挥师回京之前,南北两宫禁卫军统帅之位空缺,京中各路兵马更是各自为政、毫无章法!这正是我们雷霆出手的千载良机!”
“眼下唯有神武将军冯唐麾下的北军五校营,尚听陛下号令,随时可调。”
“至于京城巡防营、南北两宫禁卫军,早已被本相安插亲信掌控,里应外合,万无一失。”
“一旦发难——”
“头一桩事,便是速派死士夺下东西两座武库!那里囤着甲胄刀枪、弓弩火药,只要掐住这两处咽喉,满城守军便如断牙之虎,徒有威势,再无锋芒!”
“本相与威镇将军陈瑞文亲率精锐直扑皇宫。”
“先劝陛下收回成命,再当场诛杀蛊惑君心、祸乱朝纲的妖妃贾元春!”
“若有谁走漏半点风声,或临阵畏缩动摇,格杀勿论,人头落地!”
……
同一时刻。
荣国府张灯结彩,大摆宴席,遍邀旧日姻亲登门贺喜。
只因贾元春晋封皇贵妃。
贾政也终于挪了位置。
虽说沾了女儿的光,但好歹入了庆隆帝的眼,得了江南学政一职,三年任期。
三年后返京,升迁有望,前程可期。
荣国府内。
贾政正催促仆从连夜打点行装,预备翌日清晨启程赴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