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莳拒不下马入城,分明心藏机锋!
若真放他踏进皇城大门……
天子之位岂非成了案上鱼肉?
难不成自己真要开大乾朝三百年未有之例,把江山双手奉还太上皇?
他霍然起身,在殿内焦灼地来回走动,靴底碾得金砖咯吱作响。
“速派快马再去劝降冯相!”
“即日起全城配合——皇子、皇孙的饭食一律砍去一半!两天半远远不够,至少得硬撑满七日!”
“听清了没有?”
冯唐“咚”地单膝跪地,甲胄铿然。
“臣,领旨!”
……
河内郡,黄河渡口。
五社津港。
威镇将军陈瑞文率轻骑衔尾追击至此,冯桀所部主力也已陆续压境。
此地距洛阳,不足八十里,策马扬鞭,半日可至。
中军帐内。
刚送走洛阳来的劝降使臣,众人便围拢议论起来。
“陛下亲口许诺,只要我们收兵,既往不咎?”
“这话,能信几分?”
“莫非真要强攻洛阳?”
“万万不可!”
“攻城掠地是武夫的活计,咱们这些读书人,哪懂什么云梯冲车?”
他们原以为,凭着几纸奏疏、几句谏言,就能在紫宸殿上定乾坤。
谁料庆隆帝早得密报,连夜遁出京城;
更没料到,如今竟真披甲执锐,领着兵马一路追杀,活脱脱成了沙场老卒。
这群文官哪经得起这般折腾?
马背颠得五脏移位,宿营冻得涕泪横流,行军路上哀声不断,早已萌生退意。
冯桀却忽而冷笑一声:
“慌什么?”
“陛下急着招安,恰恰说明他怕了——怕我们,更怕穆莳!”
“穆莳屯兵潼关,打着‘勤王’旗号,实则想逼天子禅位于太上皇,或拱信王殿下登基!”
“陛下何等精明?岂会看不透?”
“要稳住龙椅,他只能倚重我等肱骨之臣,仰赖京中数万忠勇之师!”
众人纷纷颔首,神色渐昂。
到头来,还是得靠他们这些“赤胆忠心”的士林栋梁!
庆隆帝此前昏聩,如今总算擦亮了眼——
谁才是真正的自己人?
一个个挺直腰杆,下巴抬得比笏板还高。
陈瑞文皱眉道:“照冯相所言,如今又谈和解,我等这番鞍马劳顿,岂非白跑一趟?”
“谁说白跑?”
冯桀眸光一沉,胸有成竹:“陛下现在,求的是我们!”
“主动权,攥在咱们手里。”
稍顿片刻,他一字一句道:
“只要陛下应允三件事——重颁官绅免赋旧制,废除摊丁入亩诸项新政,再将蛊惑圣听的贾元春明正典刑!”
“我等立刻整军回銮,誓死护驾!”
保龄侯史鼐腾地站起,转身就要唤传令兵飞马赴洛。
“且慢!”
冯桀伸手虚按,声音沉稳:“莫急。”
“各路援军远水难救近火!”
“此刻,真正火烧眉毛的,是陛下!”
“先让他熬三天——第三日傍晚,再遣使入城议约。”
……
洛阳城内。
三天光阴如刀割般过去。
冯桀那边杳无回音,城外消息尽数断绝,连只飞鸟都难越封锁线。
更不见一支勤王兵马影子。
庆隆帝坐立难安,额角青筋直跳,像只困在火笼里的困兽。
终于,第三日申时将尽——
冯桀所遣使者叩响宫门,恳请面圣。
然而。
冯桀等人抛出的条件,叫庆隆帝心头一沉,脚步都滞在了龙椅上。
丹墀之下。
信使声音如裂帛,字字砸在青砖地上:
“请陛下务必再三权衡!”
“重开官绅免役之权,废止摊丁入亩之法——于朝臣有利,于黎庶有益,于天家更有利无害!”
“元妃妖言乱政,是蛊惑圣心、引君入歧的首恶!”
“恳请陛下赐其自尽,以正纲常、以安众心!”
此时。
殿外禁军甲胄森然,连呼吸都屏住了,刀柄攥得发白,只等龙椅上一声令下。
“放屁!!!”
庆隆帝额角青筋暴起,五指死扣扶手,几乎要将紫檀木捏出裂痕。
怒吼未落,信使已灰着脸退至阶下。
天子震怒,满殿文武垂首噤声。
“冯桀真当朕不敢砍他脑袋?”
“朕给他脸面,他却拿脸面当垫脚石!”
忠顺亲王咬牙上前,袍袖微颤:
“陛下息雷霆之怒!”
“眼下粮仓见底,守城将士腹中空空,刀都快握不稳了——哗变就在今夜!”
“留得命在,方有翻盘之机啊!”
这话戳中了多数人的肺腑。
硬扛下去,图个什么?
不过是城破时一道血光、满地尸骸罢了。
不如顺势低头,踩着冯桀递来的梯子缓缓下台。
恢复旧制、废除新政、赐死皇贵妃……
哪一样不是权宜之计?哪一件不是缓兵之策?
“可是……”
庆隆帝喉头一紧,仿佛被人扼住咽喉——
君威扫地,竟被逼到这等地步!
“元妃清白无辜,朕……”
忠顺亲王抢步再进,语速急促如鼓点:
“陛下莫作儿女之态!”
“娘娘纵然无罪,可城外冻毙的饥民、饿倒的兵卒,就活该送命?若陛下今日迟疑,明日便是成百上千条人命填进沟壑!”
赐死自己后宫里的女人。
还是位份最尊的皇贵妃。
哪怕庆隆帝对她素无恩爱,此刻也觉一股羞辱直冲顶门,男人的脸面碎了一地。
“还请陛下立断!”
忠顺亲王声音陡然拔高,火上浇油。
庆隆帝闭眼片刻,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枯井。
“准。”
稍顿,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:
“酒要温着送,别让她受苦。另传旨冯桀——即刻率部入城‘护驾’。”
“新政全部作废。圣旨即刻誊写,送出西门,不得延误。”
忠顺亲王嘴角终于松动,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。
废新政,杀贵妃——桩桩件件,皆合他心意。
神武将军冯唐嘴唇翕动,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
位卑言轻,开口便是取祸。
旧都后宫。
太监夏守忠领着一队内侍,脚步虚浮踏进贾元春寝殿。
殿门外,两名锦衣卫按刀而立,目光如钉。
夏守忠扑通跪倒,双手托举御赐酒盏,高过头顶,指尖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启禀娘娘……此乃陛下亲赐琼浆,还望……”
话未说完,整个人已伏在冰冷金砖上,额头贴地,脊背绷得笔直——身后那两双眼睛,不容他半分懈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