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来沉敛内敛的东安王府,此番竟倾尽全力,尽数出动。
父子二人正围案推演战局,筹谋如何借势立功、稳住世袭之位——
营外忽有斥候纵马狂奔而至,甲胄铿锵,尘土未落便已嘶声高呼:
“报——!!!”
“秦国公挥师直扑京畿,叛军望风披靡,燕云铁骑所向之处,阵线顷刻崩解!”
“报——!!!”
“威镇将军陈瑞文遣急使求援!恳请王爷火速发兵,驰援洛阳南线!”
话音未落,父子二人霍然起身,面如白纸,瞳孔骤缩。
惊疑、震愕、难以置信,尽数凝在脸上。
“绝无可能!”
“贾瑛千里奔袭,人困马乏,怎还存此悍勇?”
“莫非那燕云铁骑真如古籍所载,筋骨如铁、气力不竭?”
穆庄脱口而出,声音发紧。
穆莳却默然按剑,指节泛白,低语如叹:
“荣国公膝下,竟养出这般麒麟儿!”
“可惜啊……凤凰栖于寒枝,龙种偏生在庶门。这等擎天之才,竟非长房嫡脉!”
他连叹数声,心头翻涌着痛惜与讥诮——
同乡之后,竟将如此天纵之资弃若敝履!
本该是托举贾府登顶的青云梯,却成了别人家的利刃寒光!
“父王,眼下如何是好?”
穆庄额角沁汗,目光灼灼,焦灼难掩。
他梦寐以求的,从来不是辅国公虚衔,而是那金印紫绶、世袭罔替的东安王玺!
穆莳皱纹纵横的脸倏然绷紧,抬手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铜壶滴漏都颤了三颤:
“即刻点兵,直扑洛阳南门!”
“我军以静制动、坐观鹬蚌,正是收网取利的千载良机!”
“传令各营:半个时辰内整军出城!”
“东安王府蛰伏太久,久到朝野上下,竟忘了河东锐士踏地裂石、挽弓断云的威名!”
穆庄闻言双目放光,抱拳朗声应道:
“儿臣领命!”
……
洛阳南门,箭楼高耸。
随庆隆帝仓皇出逃的皇子皇孙、近臣重吏,此刻全挤在垛口后,屏息俯瞰城外战局。
原以为将是一场血肉绞杀的苦战——
谁料那支装备齐整、旌旗猎猎的京营叛军,刚一接阵便如沸汤泼雪,瞬间溃不成军,丢盔弃甲,豕突狼奔。
“好!!!”
“不愧是朕的股肱重将!大将军麾下,当真势不可挡!”
“些许跳梁,何足挂齿?!”
“传朕口谕——冯桀老贼,务必生擒!若敢拒捕,格杀勿论,尸首也要抬进城来验看!”
庆隆帝立于女墙之上,声如洪钟,眉宇飞扬。
那一日冯桀逼宫索酒,欲鸩杀皇贵妃,简直将帝王颜面踩进泥里。
今日见其狼狈鼠窜,岂能不快意酣畅?
“开城门!迎朕的大将军入城!”
他袍袖一扬,王者气度尽复,仿佛江山已在掌中。
可就在此时——
忠顺王疾步上前,压低嗓音急谏:
“陛下且慢!万不可此时启门!”
“东安王府数万精兵,已在城西列阵待命。若我军开门相迎,彼辈趁虚掩杀,后果不堪设想!”
话音未散——
西天尽头,忽闻号角破空,呜呜低回,沉雄悲烈: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!”
三长一短,正是河东锐士调兵的暗号!
满城皆惊!
战场风云,瞬息逆转。
一支生力军悄然入场,足以掀翻所有棋局。
此时夕阳垂暮,熔金渐冷,漫天云霞被染成一片浓稠血色,泼洒在残旗断戟之上,恍若天地泣血。
轰隆隆——
河东锐士常年鏖战羌胡,个个膀阔腰圆、弓马如风,胯下战马更是自河套草原精挑细选而出——
筋骨雄健、四蹄生风,论体魄耐力,竟与辽东北地名驹平分秋色。
近三万铁甲步骑裹着暮霭奔涌而至,铁甲映着残阳,寒光翻涌如潮。
庆隆帝唇边笑意骤然凝固,像被冻住的溪水。
“混账!”
神武将军冯唐霍然抱拳,声如裂帛:
“陛下!”
“老臣虽已白发苍苍,可眼下正是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!若放任东安王府铁骑突入战场,大将军腹背受敌,十死无生!”
“老臣请命出战——死守城门,血阻河东!!”
此时此刻。
但凡亲历过沙场的人皆心知肚明:
战局已绷至断弦之刻。
可庆隆帝却眉峰紧锁,迟迟未落令——若开城迎敌,一朝溃败,洛阳岂非门户洞开?
忠顺王立时趋前一步,语带焦灼:
“陛下万不可开城!”
“此战若失,洛阳将再无可用之兵!”
庆隆帝垂眸不语,只余指节在龙椅扶手上缓缓叩击。
冯唐急得额角青筋暴起,喉头滚动,却始终等不来那道出征号令。
城外战场后方。
“大将军!”
“东安王府兵马现身了!”
“正斜插我军左翼,疾驰如电!”
斥候单膝跪地,甲胄尚沾尘泥,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。
果然。
京城叛军本已溃不成军,可一见援旗猎猎,竟如困兽回光,陡然爆发出濒死反扑的狠劲。
贾瑛深深吸气,胸膛起伏如潮。
身为全军统帅,他早已不再身先陷阵——
前锋主力由李山率部猛攻,他则坐镇中军,只留三千铁浮屠重骑蓄势待发,静候雷霆一击。
这原是他压箱底的杀招。
如今,却不得不提前亮刃,直指河东!
呼——呼——
他强抑心跳,连吞两口粗气,仿佛要将肺腑里淤积的疲惫尽数逼出。
连日奔袭、昼夜戒备,神经早已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,颤得发烫。
……但绝不能让东安王府的铁蹄踏破这道防线!
“全军——列阵!!!”
贾瑛猛地翻身上马,长枪破空一扬,吼声震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就在此刻——
“咚!咚!咚!!!”
鼓声炸裂,如惊雷滚过天际。
众人齐齐仰首。
城楼之上,一道大红凤袍身影正奋力擂鼓——
鼓槌翻飞,鼓面如浪起伏,震得整座城墙嗡嗡低鸣。
那鼓声似暴雨倾盆、似怒涛拍岸,劈开沉沉暮色,直灌入每个人耳中。
原本枯竭的力气,霎时在贾瑛四肢百骸间轰然炸开,热血奔涌,仿佛有千万头猛兽在血脉里撞壁咆哮!
得知贾元春安然无恙,他脊背一挺,昂然立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