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般威势,真称得上‘无双国公’!”
“燕云铁骑,横扫千军!”
“京城数万叛军,竟挡不住贾瑛一人?可笑至极!”
“新政利民,他们拒而不从,分明是逆天行事!”
“大将军平乱安民,顺乎民心、合乎天道!仁义之师,岂有不胜之理?”
喧嚷声里,整支大军稳步穿城。
无人喧哗,无人斜视,更无半点松懈杂乱。
这般肃杀又严整的军容,
竟让向来厌弃武夫的洛阳百姓也瞠目结舌。
在寻常人眼里,
当兵吃粮的,不是穷得活不下去,就是混混痞子混进来混口饭吃。
边军更是凶悍难驯,
比山野流寇、草莽土匪还叫人胆寒。
士农工商——
在这重文轻武的大乾朝,
武人地位最低,近乎贱役。
可眼前这支燕北铁骑,
甲胄凛冽,战马雄骏,将士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沉毅精悍,
硬生生撕开了百姓心里那层偏见。
正议论着,
一队内监策马飞驰而来,卷起尘烟。
为首者正是夏守忠,
身后跟着十数名宫中宦侍,袍袖翻飞。
虽已离了京城,
但洛阳旧都宫室齐备,规矩未废,
夏守忠一身蟒补曳撒、乌纱帽翅,仍是全套仪制。
只是面色枯槁,眼下青黑,
显然这一路奔逃,把这位养尊处优的老太监折腾得够呛。
“国公爷!”
“陛下召见!!”
“所有朝廷要犯,即刻押入宫中!”
“太极殿已设座,陛下亲候多时!”
夏守忠声音发紧,躬身垂首,
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。
他亲手给贾元春送过毒酒——
纵是奉旨行事,此刻也如履薄冰。
生怕贾瑛一个不悦,拔刀便斩,拿他祭旗。
贾瑛冷哼一声,缰绳一抖,
白马长嘶,箭一般射向旧宫宫门。
后头那些灰头土脸的京官,
则被甲士推搡着,踉跄跟上。
太极殿内,
宦官垂手,宫女屏息,
皇帝、太上皇、太皇太后早已端坐等候。
太上皇与太皇太后隐在珠帘之后,
面容模糊,唯见衣袖微动,身影端凝。
“朕的擎天柱来了!!”
庆隆帝一见贾瑛身影,立刻离座疾步迎出。
只见贾瑛风尘满面,
玄甲裂痕犹新,肩甲还沾着干涸血渍,
袍角撕裂,靴底泥泞未干。
庆隆帝心头一热,脱口而出:
“爱卿千里奔袭、血战通宵,怎不歇息片刻再入宫?”
“是不是你们这群奴才催逼的?!”
他猛地转身,厉声扫向一众内监。
夏守忠扑通跪倒,额头贴地。
贾瑛抱拳,声如金石:
“回陛下!
战事紧急,将士浴血,臣不敢以疲怠之躯,误了国事。
戎装觐见,实属失礼,请陛下责罚!”
“快免了!快免了!”
庆隆帝连连摆手,扭头高喝:
“快取朕的蟠龙蟒袍来,为大将军披上!”
“速去!”
转眼间,
一名内监捧着崭新蟒袍快步上前——
那袍子华贵非常,可细看纹样,却令人倒吸一口凉气:
五爪腾云,爪锋锐利,盘踞襟袖之间。
此乃异姓王独享之制!
贾瑛立时单膝点地,沉声道:
“陛下万万不可!”
“臣不过一介国公,僭越礼法,便是取祸之始。
五爪蟒袍,非王不配——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殿外跪伏一地的京官,衣冠凌乱,额头紧贴青砖。
霎时间人人面如土色,脊背发凉。
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——
这是庆隆帝在抬手加冕,要给贾瑛裂土封王了?
果然下一刻,庆隆帝亲手抖开那件金线蟠龙的蟒袍,大步上前裹住贾瑛肩头,转身朝殿门高声断喝:
“大将军舍命护驾!”
“三救天子,两保储君,南平蛮寇,北扼胡骑,桩桩件件,皆是擎天之功!”
“区区一件蟒袍算什么?”
“便是真封他为异姓王——”
“谁敢说个不字?!”
满殿内外,静得连烛火噼啪都听得真切。
不等贾瑛推辞,庆隆帝已厉声咆哮:
“押人上殿!”
冯桀余党被一串串拖进大殿。
锦袍玉带犹在身,却个个垂首叩地,牙关打颤,裤脚洇开深色水痕。
冯桀早被贾瑛一刀枭首。坊间传得骇人:人头离颈三尺高,血柱喷到梁上,双眼圆睁,死不闭目!
光是想起那画面,众人便下意识缩脖缩肩,仿佛脖颈上还悬着把寒刃。
可庆隆帝终究是浸透孔孟之道的帝王,心肠向来软,手段向来宽。
此前数次递出诏书,许冯桀戴罪立功、弃暗投明。
偏生冯桀执迷不悟,把活路踩成了绝径。
殿中百官摸准了皇帝脾性,立刻伏地嚎啕,涕泗横流,争先恐后把黑锅甩向那具冷尸:
“陛下明察啊!”
“全是逆贼冯桀威逼利诱!”
“他扣着臣的老母幼子当人质,臣实属被逼无奈!”
“我等皆遭奸佞蒙蔽!”
“恳请圣上开恩啊!”
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大夫,哪还有半分风骨?
哭得比市井妇人还惨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果然,庆隆帝眉峰微松,眼底掠过一丝不忍。
再者,法难责众。
若尽数斩尽,六部九卿空荡荡,奏折堆成山也没人批,朝廷立马瘫痪。
庆隆帝深深吸气,声音沉如铁石:
“这场大乱,根子就在革除官绅优免、推行摊丁入亩!”
“如今,诸卿以为,该当如何?”
底下官员哪还不懂?
这是天子亲自递梯子,就差把台阶铺到你嘴边了。
再硬顶,就是拿脑袋试刀锋——
断胳膊断腿还能养,脑袋掉了可接不上!
“臣愿誓死拥护新政!”
“臣在金陵尚有隐田三百顷,即刻飞骑催税!”
“臣于城西另有私庄五处,明日便报户部!”
“臣已修书江南族老,力促全族响应圣旨!”
一个比一个割得狠,只求活命。
庆隆帝面色阴沉如墨,短短数息,却似熬过几轮更鼓。
群臣额上汗珠滚落,砸在砖缝里,洇成一个个小黑点。
他忽而低喝:
“念尔等往日尚有微劳,朕破例从宽!”
“所有涉案之人,罚俸一年,留任观效!日后但凡再闻半句怨言、半点掣肘——”
“立斩无赦!”
“即刻启程返京!”
“三日内,朝政须全盘复常!”
这便是“法不责众”的活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