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瞧什么呢?”
“外头有戏看?”
“这几日连院门都不让迈,到底哪天才是个头?”
众人这才压低嗓音,悄悄道:
“宝少爷您可真不知情——昨儿申时刚过,城里闯进来一支黑甲军!啧啧,连马都是北地草原上驯出来的烈鬃骏!”
“人一进城,立马分街巡哨、挨户查访!”
“听说光是当街搭弓射倒的地痞混混,就撂倒了七八个!”
“今早我掀门闩那一瞬,你们猜我瞅见啥了?”
大伙儿眼睛齐刷刷亮起来。
贾宝玉也来了兴致,追着问:
“瞅见啥了?”
“快讲快讲!”
“别吊人胃口!”
那小厮一拍大腿,满脸惊愕:
“整条街躺得全是黑甲兵!”
“您是没亲眼瞧见那场面!”
“全是一字排开,枕刀和衣,就地酣睡!”
“不单我家门前这条街,前后三四条巷子,全都这般铺陈开来!乖乖,活这么大头回撞见这等奇景,真跟撞见神仙下凡似的!”
这话一出,在场众人无不倒吸凉气。
在他们过往的印象里,那些武夫兵卒,向来就是披甲持刃的散兵游勇,别说秋毫无犯,但凡不纵火抢粮、调戏妇孺,已是祖上积德。
“你这小猢狲少胡吣!”
“天下还有这等号令如山、睡街不扰民的兵?”
大伙儿纷纷摇头,只当他在编排段子。
贾宝玉更是嗤笑一声,啐道:
“谁不知道武将营里尽是些莽汉粗胚?怎可能整宿睡在青石板上?这些吃皇粮的丘八,骨子里就是土匪穿了身皮!”
“我不信!”
说着便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朱门。
可话音未落,
管事已一个箭步拦住,急得直跺脚:
“我的小祖宗哎,可不敢啊!”
“万一人家正眼一扫,认作挑衅,提刀就闯进来咋办?”
“人家腰挎长刀、背负硬弩,咱们手无寸铁,招架得住吗?”
贾宝玉却懵然不解:
“咱荣国府是堂堂侯门,天子脚下第一等体面人家!光天化日,谁敢撒野?”
“我偏要开门,亲自验验你们是不是蒙我!”
几人拉扯不住,
慌忙差人飞奔去请贾母。
可还没等脚步声远,
贾宝玉那股子拗劲儿上来,竟一把搡开众人,
“哐当”一声,硬生生把大门撞开了。
府里上下顿时魂飞魄散,
有人抱头蹲墙根,有人撒腿往后院钻,生怕街上那些黑甲兵抬眼一瞥,就朝这边杀将过来。
贾宝玉一路疾奔而出,
心口还怦怦直跳:
“这些武人,向来只会拿百姓顶功、拿老弱撒气!”
“哪来的这般规矩?”
“真能不碰百姓一针一线?”
其实他如此执拗,
并非只为争个真假,而是心底那根弦绷得太紧——
在荣国府后院,
他父亲是端方儒士,他自己也是自幼诵经读史,
耳畔灌满了“金榜题名、光耀门楣”的训诫。
虽常嫌功名俗气,不愿沾染,
可每逢人前论及诗书礼义,他又总忍不住挺直脊梁,以读书人自居。
此前。
贾瑛断然搁下笔墨,投身行伍,此后势如破竹,青云直上,竟得封国公、拜大将军,权倾朝野!
向来被荣国府捧在手心的贾宝玉,却因贾政日渐疏远、姊妹们纷纷避让,骤然失了往日光彩。
所以。
他冲出府门,并非要验证市井兵卒有多粗野蛮横。
而是想争回一口气。
他偏要立证——
武夫终究是武夫!
纵使披紫绶、掌虎符、坐镇庙堂,骨子里也脱不了抡刀动枪、不识诗书的粗莽本色!
哪比得上他们这些读透四书五经、通晓圣人之道的清贵文士!
可当他奔至街心,脚步猛地钉住,整个人如遭雷劈。
眼前所见,竟是黑甲森然、队列齐整的将士,果真如府中小厮所报,一排排静卧于街沿石阶之上,纹丝不动。
为方便百姓穿行,连最窄的钟鼓巷口都特意空了出来。
沿街门扇紧闭如初,窗棂未损一分。
越来越多的百姓犹疑着探出头,又试探着迈出门槛。
不多时。
满城老少都咂摸出味儿来了——
这一回开进京城的兵,和从前那些烧杀抢掠、祸害乡里的溃兵乱卒,压根不是一路货色!
百姓们眼底燃起灼灼亮光,仿佛看见了活神仙下凡。
转眼间,街谈巷议沸反盈天:
“这帮兵是打哪儿来的?”
“我端茶递水请他们进屋歇歇,人家连碗沿都不碰一下!”
“看那玄铁重甲,八成是辽东燕云边关调来的!”
“莫非……是大将军麾下?”
“早听说征北大军军纪如铁、个个能写会算,今日亲眼瞧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“咦?还有几个高鼻深目、束发佩弯刀的?”
胡人,不过是中原百姓对草原各部的惯称罢了。
军中胡骑,竟有数万之众。
可奇就奇在这儿——
哪怕是从敕勒川、阴山脚下驰来的胡家儿郎,开口便是流利官话,举手投足严守军规,半步不敢越界。
对汉家百姓,更是恭谨有礼,俯首如侍亲长。
这般景象,恍如推开一扇新天门。
京城百姓,无不瞠目结舌,啧啧称奇!
更有不少热心肠的老妪少妇,悄悄提篮送毛毡、拎壶灌凉水、包几块炊饼上前相赠。
可那些黑甲将士,始终挺立如松,双手垂膝,目光平视前方,分毫不取!
守纪之严,比深山古寺里托钵乞食的苦行僧还叫人肃然起敬!
城中人心,前所未有地踏实下来。
纵使天子仓皇离京,宫阙一时无主,
百姓照常开门营生,不必拖儿带女逃难出城。
街头巷尾,但凡撞见那一身乌沉沉的玄甲将士,
无论白发翁媪、垂髫稚子、布衣妇人、贩夫走卒,
脸上不见一丝惊惶,反倒眉宇舒展,肩头一轻。
荣国府门前。
贾宝玉怔怔跌坐在青石阶上,魂飞魄散,形同木偶。
脊梁像是被抽尽了筋骨,佝偻得几乎贴地。
哪还有半分世家公子、饱学儒生的清贵气度?
是啊。
他引以为傲的那份矜持与优越,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比起贾瑛,不止身份悬若云泥;
更叫他心头发颤的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