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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章 守规矩的军队

“瞧什么呢?”

“外头有戏看?”

“这几日连院门都不让迈,到底哪天才是个头?”

众人这才压低嗓音,悄悄道:

“宝少爷您可真不知情——昨儿申时刚过,城里闯进来一支黑甲军!啧啧,连马都是北地草原上驯出来的烈鬃骏!”

“人一进城,立马分街巡哨、挨户查访!”

“听说光是当街搭弓射倒的地痞混混,就撂倒了七八个!”

“今早我掀门闩那一瞬,你们猜我瞅见啥了?”

大伙儿眼睛齐刷刷亮起来。

贾宝玉也来了兴致,追着问:

“瞅见啥了?”

“快讲快讲!”

“别吊人胃口!”

那小厮一拍大腿,满脸惊愕:

“整条街躺得全是黑甲兵!”

“您是没亲眼瞧见那场面!”

“全是一字排开,枕刀和衣,就地酣睡!”

“不单我家门前这条街,前后三四条巷子,全都这般铺陈开来!乖乖,活这么大头回撞见这等奇景,真跟撞见神仙下凡似的!”

这话一出,在场众人无不倒吸凉气。

在他们过往的印象里,那些武夫兵卒,向来就是披甲持刃的散兵游勇,别说秋毫无犯,但凡不纵火抢粮、调戏妇孺,已是祖上积德。

“你这小猢狲少胡吣!”

“天下还有这等号令如山、睡街不扰民的兵?”

大伙儿纷纷摇头,只当他在编排段子。

贾宝玉更是嗤笑一声,啐道:

“谁不知道武将营里尽是些莽汉粗胚?怎可能整宿睡在青石板上?这些吃皇粮的丘八,骨子里就是土匪穿了身皮!”

“我不信!”

说着便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朱门。

可话音未落,

管事已一个箭步拦住,急得直跺脚:

“我的小祖宗哎,可不敢啊!”

“万一人家正眼一扫,认作挑衅,提刀就闯进来咋办?”

“人家腰挎长刀、背负硬弩,咱们手无寸铁,招架得住吗?”

贾宝玉却懵然不解:

“咱荣国府是堂堂侯门,天子脚下第一等体面人家!光天化日,谁敢撒野?”

“我偏要开门,亲自验验你们是不是蒙我!”

几人拉扯不住,

慌忙差人飞奔去请贾母。

可还没等脚步声远,

贾宝玉那股子拗劲儿上来,竟一把搡开众人,

“哐当”一声,硬生生把大门撞开了。

府里上下顿时魂飞魄散,

有人抱头蹲墙根,有人撒腿往后院钻,生怕街上那些黑甲兵抬眼一瞥,就朝这边杀将过来。

贾宝玉一路疾奔而出,

心口还怦怦直跳:

“这些武人,向来只会拿百姓顶功、拿老弱撒气!”

“哪来的这般规矩?”

“真能不碰百姓一针一线?”

其实他如此执拗,

并非只为争个真假,而是心底那根弦绷得太紧——

在荣国府后院,

他父亲是端方儒士,他自己也是自幼诵经读史,

耳畔灌满了“金榜题名、光耀门楣”的训诫。

虽常嫌功名俗气,不愿沾染,

可每逢人前论及诗书礼义,他又总忍不住挺直脊梁,以读书人自居。

此前。

贾瑛断然搁下笔墨,投身行伍,此后势如破竹,青云直上,竟得封国公、拜大将军,权倾朝野!

向来被荣国府捧在手心的贾宝玉,却因贾政日渐疏远、姊妹们纷纷避让,骤然失了往日光彩。

所以。

他冲出府门,并非要验证市井兵卒有多粗野蛮横。

而是想争回一口气。

他偏要立证——

武夫终究是武夫!

纵使披紫绶、掌虎符、坐镇庙堂,骨子里也脱不了抡刀动枪、不识诗书的粗莽本色!

哪比得上他们这些读透四书五经、通晓圣人之道的清贵文士!

可当他奔至街心,脚步猛地钉住,整个人如遭雷劈。

眼前所见,竟是黑甲森然、队列齐整的将士,果真如府中小厮所报,一排排静卧于街沿石阶之上,纹丝不动。

为方便百姓穿行,连最窄的钟鼓巷口都特意空了出来。

沿街门扇紧闭如初,窗棂未损一分。

越来越多的百姓犹疑着探出头,又试探着迈出门槛。

不多时。

满城老少都咂摸出味儿来了——

这一回开进京城的兵,和从前那些烧杀抢掠、祸害乡里的溃兵乱卒,压根不是一路货色!

百姓们眼底燃起灼灼亮光,仿佛看见了活神仙下凡。

转眼间,街谈巷议沸反盈天:

“这帮兵是打哪儿来的?”

“我端茶递水请他们进屋歇歇,人家连碗沿都不碰一下!”

“看那玄铁重甲,八成是辽东燕云边关调来的!”

“莫非……是大将军麾下?”

“早听说征北大军军纪如铁、个个能写会算,今日亲眼瞧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
“咦?还有几个高鼻深目、束发佩弯刀的?”

胡人,不过是中原百姓对草原各部的惯称罢了。

军中胡骑,竟有数万之众。

可奇就奇在这儿——

哪怕是从敕勒川、阴山脚下驰来的胡家儿郎,开口便是流利官话,举手投足严守军规,半步不敢越界。

对汉家百姓,更是恭谨有礼,俯首如侍亲长。

这般景象,恍如推开一扇新天门。

京城百姓,无不瞠目结舌,啧啧称奇!

更有不少热心肠的老妪少妇,悄悄提篮送毛毡、拎壶灌凉水、包几块炊饼上前相赠。

可那些黑甲将士,始终挺立如松,双手垂膝,目光平视前方,分毫不取!

守纪之严,比深山古寺里托钵乞食的苦行僧还叫人肃然起敬!

城中人心,前所未有地踏实下来。

纵使天子仓皇离京,宫阙一时无主,

百姓照常开门营生,不必拖儿带女逃难出城。

街头巷尾,但凡撞见那一身乌沉沉的玄甲将士,

无论白发翁媪、垂髫稚子、布衣妇人、贩夫走卒,

脸上不见一丝惊惶,反倒眉宇舒展,肩头一轻。

荣国府门前。

贾宝玉怔怔跌坐在青石阶上,魂飞魄散,形同木偶。

脊梁像是被抽尽了筋骨,佝偻得几乎贴地。

哪还有半分世家公子、饱学儒生的清贵气度?

是啊。

他引以为傲的那份矜持与优越,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
比起贾瑛,不止身份悬若云泥;

更叫他心头发颤的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