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到底是少年成名的底色:心高、气盛、不藏锋。朝中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比茶几还高,背地里议论他‘目无尊长’的,也不在少数。”

“可偏偏是这般模样,朕才觉踏实!”

“二十出头便裂土封侯的人,若谦恭如泥、八面玲珑,反倒叫朕心里发毛——真要是上下交口称颂、人人捧着敬着,那才叫反常!”

庆隆帝道出了心底盘桓已久的念头。

说白了——水太清,鱼就活不成!

他岂会不知满朝文武各有算盘、暗流涌动?

只是他从不图一纸诏令扫尽尘埃。

而贾瑛这份桀骜不驯,倒让他攥住了缰绳——仿佛只要轻轻一扯,就能稳稳控住。

反倒是岳鹏举那般滴水不漏、温厚持重的臣子,反而叫他夜里多添一盏灯。

夏守忠听出话中机锋,忙装作懵懂,顺口接道:

“岳将军进退有度,不卑不亢,百姓见了都愿驻足行礼!”

“实乃百年难遇的栋梁之将啊!”

这话像根细针,又轻轻扎进庆隆帝心口。

越无瑕的臣子,越让天子坐立难安。

……

国公府。

贾瑛踏进二门,一眼扫见内院女眷俱在,神色安然,连廊下晾晒的衣裳都整整齐齐。

他肩头一松,呼吸也跟着轻了几分。

可没走几步,目光便凝住了。

平儿今日穿着宽袖襦裙,腰身依旧纤细,可小腹处却隐隐浮起一道柔润的弧线。

贾瑛脚步一顿,眼神倏然锐利,直直投过去。

平儿霎时垂首,手指绞紧帕角,唇瓣抿成一线,不敢抬眼。

王熙凤却毫不避讳,笑着扬声开口:

“爷刚领兵南下没几天,大夫就把脉断出来了——平儿有喜啦!”

“怕扰了爷军前大事,家里压着没送信;后来京中风声紧,更不敢乱传消息,只等您平安归来。”

贾瑛微微点头,神色平静。

说来也怪——

凤姐盼二胎盼了许久,汤药灌了一冬又一春,肚子却始终没动静;

平儿素来淡泊,不争不抢,倒是一不留神,腹中已悄然住进一个小生命。

凤姐嘴上爽利,心里未必不泛酸,未必不揣着三分忐忑——

倘若这一胎是个哥儿……

怕是要惹她眼热一阵子。

不过平儿终究不是正室,哪怕生下长子,也轮不到“嫡长”二字头上。

其余纷扰,且容日后慢慢理。

眼下最要紧的是——

平儿与凤姐自幼一处长大,说是主仆,实则情同骨肉,比亲姐妹还熨贴。

从前贾瑛常年不在府中,两人夜里常挤在一张罗汉床上说话,被角掖得严严实实,笑闹到三更都不觉困。

那份亲厚,早已渗进日常烟火里。

有时贾瑛甚至觉得,自己夹在这对密友中间,倒像个闯进闺房的局外人。

“偏是平儿有了身子,你才笑得出来;换作旁人,怕不是早掀了房顶跟我算账?”

他故意打趣一句。

凤姐立马柳眉倒竖,眼尾一挑,指尖虚点他额头。

贾瑛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凤姐之所以是凤姐,就靠这一身泼辣劲儿撑着。

哪天若真没了脾气……

那才真叫人不习惯。

那还是贾英心中念念不忘的凤姐吗?

人各有貌,性各有别,大观园里的姑娘们个个都带着自己的筋骨与神气。

谁不是独一无二的呢?

正因如此,才显得满园春色、各绽其华。

夜色渐浓。

【叮,族人归附成功+1,奖励可即刻兑现!】

【是否现在领取?】

贾瑛盯着眼前跃动的提示框,指尖没半分迟疑,抬手就点。

【叮,恭喜获得族人馈赠——燧发枪全套匠造图谱!】

他精神一振,眼底倏然亮起光来。

此前南下颁政遇袭,那几杆南边火铳喷吐烈焰的场面,至今仍在他脑中灼烧不散。

北地官军守旧僵化,火器多年停滞不前;而江南沿海一带,倭寇手里的火铳却已精进许多,射程更远、击发更稳、装填更快。

贾瑛为此专程翻阅过朝廷兵部旧档,也打听过各地实情:

如今军中零星可见的,仍是火绳枪。

顾名思义,靠一根浸过硝盐的麻绳引燃药室,算是眼下最原始的步战火器。

……

那火绳是用粗麻或密实棉布搓紧,再泡进硝石水里阴干而成,燃速极慢,一小时不过爬行八到十二厘米。

算下来,哪怕老兵老将,一分钟顶多打两到三枪。

可真上了战场呢?

尤其当铁蹄踏地、骑兵如潮水般压境时——

两百步的距离,快马眨眼便至。

所以这些年,火绳枪在大乾军中始终上不了台面,被讥为“烧火棍”,久而久之,连工部都不愿拨款修样、铸模、试射,彻底搁了浅。

反倒是倭寇用得熟,南军也悄悄学着仿制,渐渐有了些声势。

而燧发枪不同:扳机一扣,燧石撞出火星,药池瞬燃,火药轰然迸发。

省去了点火、吹风、防雨等七八道烦琐步骤,射速翻倍、准头更稳、士兵上手极快,且成本低廉,适合成批量打造。

这套技艺,在后世沿用了两个世纪之久,才慢慢退场。

……

因此这张燧发枪图谱,对贾瑛而言,分量重得惊人。

“眼下这东西,万万不能交到朝廷手里!”

“历朝天子都怕火器失控,这才层层设限、严加提防!”

他心里早已盘算清楚。

大乾忌惮火器,并非不知其利,而是太知其害——

一旦流散民间、落入藩镇之手,便是悬在龙椅上的利刃。

所以自己绝不能此时抛出这张底牌。

只宜暗中拆解、复刻、改良,悄悄建作坊、训匠人、试样枪。

待到真正需要亮剑那一日,它才是能定乾坤的杀手锏。

当日初见南方火铳时,那震耳欲聋的爆响、腾空而起的黑烟、应声倒地的躯体,已在他心头砸下深深烙印。

旁人或许只当是奇巧之物,

可贾瑛来自后世,岂会不懂这玩意儿改天换地的力量?

“整整领先两百年!哪怕再撞上江南最精锐的火铳营,我也能稳住阵脚!”

他默默攥紧了袖中图纸。

次日。

德阳殿内。

庆隆帝先褒奖了此番平乱有功之人,继而面色转沉,声音低而锋利:

“东安王穆莳派使者来辩,说是救驾心切,才误与大将军麾下起了冲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