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简直想仰天长叹。
恨不得揪出那立规矩的人,按在墙角好好教训一顿。
“爷且慢走!!”
王熙凤提裙疾步追来,仰起脖颈,压低声音道:
“今儿东府的尤奶奶也来了!”
“说是替贾敬大老爷贺寿,府里备了不少上等吃食、新奇果子,还托我捎话,请爷明儿得空,带姊妹们一道过去尝鲜。”
“东府自打贾珍那个混账被逐出族门,爵位一丢,门庭便一日不如一日。”
“贾蓉、贾蔷两个更是不成器,整日窝在屋里赌钱、狎戏小厮,半点体面也不顾。”
“明儿您过去露个面,既给尤奶奶撑腰,也显得咱们宁荣两府仍是一条心——爷以为如何?”
这话一下点醒了贾瑛。
宁府一脉失了世袭,确如断了脊梁。
尤氏一个妇道人家独撑大局,已是强撑着一口气。
可她又不是王熙凤那样争强好胜、爱面子的人。
说白了——
撑场面是幌子,盼他登门才是实意。
贾瑛略一颔首。
“尤嫂子难啊。如今尤老娘还带着两个闺女投奔过来,正是最要脸面的时候。”
“明儿你带香菱她们一早过去应个景。”
“我办完宫里的差事,立马赶过去寻你们!”
“爷真是通情达理!”
“还不是你开口求我,我才松这个口?”贾瑛挑眉一笑。
顺手用指节轻轻点了点她额头。
王熙凤杏眼圆睁,气得咬唇。
偏偏她越恼,越显鲜活劲儿,看得贾瑛忍俊不禁。
……
次日。
散了朝会,人还没跨出宫门,
各路官员便纷纷递来名帖:
有的邀他赴家宴,有的主动请去秦国府拜会。
一番客套寒暄下来,
等他踏出宫门,日头早已升到正中。
马不停蹄直奔东府。
刚进门,就见贾蓉、贾蔷两个小子正立在垂花门前迎客。
“三叔来啦!”
贾蓉堆满笑脸,眉梢眼角都透着殷勤。
贾蔷也忙不迭跟在后头赔笑。
两人凑得极近,肩并着肩,背影瞧着竟有些黏糊,不知情的,怕要当他们是搭伙过日子的。
贾瑛随意点头应付。
“贾敬大爷呢?怎不见人?”
他左右扫视,厅堂廊下座位皆空,自家女眷也一个没见着。
贾蓉忙上前答话:
“原是尤奶奶派我专程去请太爷的,昨儿还应得好好的。”
“今儿天清气爽,满园菊花开得正好,太爷若肯回府,既能瞧见子孙团聚,又能沾沾三叔高升的喜气。”
“谁料前日太爷派人捎信,说这回又不回来了。”
贾瑛心里也觉得贾敬这人实在古怪得紧。
当年贾敬可是凭真本事考中进士的读书人,文章写得扎实,策论答得透亮。
贾家上下盼着他光宗耀祖,好歹替宁国府挣回几分体面。
谁知他倒好——
官没去赴任,爵位也不肯承袭,转身一头扎进道观,青灯黄卷,再不问尘世。
或许当年朝局翻覆,他站错了位置,心气一泄,便索性斩断俗缘。
可谁曾料到,
那扇道观山门一关,竟再难推开。
从此抛了功名,弃了仕途,硬生生把满腹经纶熬成了香火气,可惜了一身才学。
“你凤奶奶她们在哪儿?”
贾瑛随口又问了一句。
贾蓉立刻接上:“太爷不回来,我赶紧去荣府请了几个伶人,还调来一班十番鼓乐,眼下正园子里热闹着呢。”
原来如此。
王熙凤最是爱听曲看戏,一见戏班子开锣,脚底下就跟生了根似的,挪不动步。
贾瑛又绕着园子转了几趟,
却始终不见尤氏人影。
不好直问,只得作罢。
倒是在廊下撞见尤老娘,正忙着帮尤氏调度里外琐事。
贾蓉跟前跟后,端茶递水,殷勤得像只刚换毛的小雀。
他挺直腰杆,声音拔高了几分:
“三叔前阵子在洛阳勤王护驾,那叫一个雷霆万钧!”
“听说三叔又晋了上将军?”
“如今各家亲戚都把庶子往军里送,图的就是搏个出身——三叔您瞧,我这身子骨虽单薄些,可心气儿足啊!”
他站得笔直,肩膀硬撑着,想显出几分铁骨铮铮的劲儿。
可那细胳膊细腿儿,风一吹就晃,实在撑不起这副豪情。
也难怪他动了从军的念头。
宁国府的世职复爵遥遥无期,眼瞅着旁人都攀上三叔这棵大树,他哪能不急?
病急乱投医,倒也说得通。
贾瑛没驳他,只微微颔首:
“这事好办。”
“平北将军早年就跟着我打过仗,我一句话,你即刻赴燕云报到——先授正六品破虏校尉,品阶不高,但实缺在手。”
“日后立了功,纵比不得我这等爵禄,可压过你政大爷,还不是探囊取物?”
“寒窗苦读十年,未必能混个七品主簿;沙场走一趟,三年五载,便能佩印带刀。”
贾蓉一听,眼睛霎时亮得灼人,仿佛已看见自己披甲执锐、跨马巡边的威风模样。
“这……这会不会太险?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指尖不自觉抠着袖口。
毕竟,是个怕疼怕累更怕死的膏粱子弟。
贾瑛放下茶盏,慢悠悠道:
“你慢慢想。”
“仗当然要死人,可冲在最前头的,向来是泥腿子兵卒。那些世家公子入营,你见过几个少胳膊断腿的?”
贾蓉脸色忽明忽暗,既馋那顶乌纱,又舍不得被褥软、酒肉香的安逸日子,左右为难。
贾瑛早摸透他脾性——先吊起胃口,让他心里长草;等他自己按捺不住开口请命,那就万事大吉。
往后东府爷们各奔东西,他进出也自在,不必再躲着贾蓉,搞得像偷了东西似的。
白日里军营操练贾蓉,
夜里回东府……咳咳,且不提。
贾瑛忙灌了口茶,压住喉头那点燥热。
“你自个儿掂量清楚。”
“薛家那个愣头青,早三天就登门求过了!”
“人是莽了些,可膀子有劲,三石硬弓拉得满弦嗡嗡响!”
又是一记重锤。
贾蓉顿时变了脸色,急声追问:
“薛蟠那呆子也要去当兵?”
“三叔真答应了?”
贾瑛故意顿了顿,才缓缓道:
“本公已发了委札,授他从六品和戎护军,不日便启程赴北地。连薛蟠都能披甲佩剑,你若不想被他骑在头上,就趁早递个话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