嘶——
贾蓉倒抽一口冷气,两眼赤红,活像被人点了火的灯笼。
薛蟠谁不晓得?
那可是个胸无点墨的浑人!
蠢货不少,可薛蟠偏是圈子里头公认的、掰着指头数得出来的傻大胆。
傻大胆也能混上六品武职?
政老爷熬油似的熬了多少年差事,才勉强挣了个五品学政!
军营里升官,竟比逛庙会还顺当?
贾蓉眼都直了。
一想到平日连正眼都不愿给的“薛呆子”,如今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,心里头那股酸气就往上冒,烧得指尖发痒。
“倒叫这薛憨子抢了头筹!”
贾瑛没再劝,只慢条斯理撂下一句:
“粥少僧多!”
“官位又不是树上果子,伸手就能摘——军中缺额,多少双眼睛盯得发红!”
“牛继宗家那几个少爷,早把履历递到兵部去了。”
贾蓉暗地咬牙:
连他都能披甲挂印,我堂堂宁国府长房嫡孙,凭什么不行?
可转念一想——
自己这副身板单薄,又素来偏好男色,细皮嫩肉像朵水灵花儿,真扔进满是糙汉的军营里……
怕不是三两日就被哄得晕头转向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?
贾瑛心里冷笑。
就这副绣花枕头样儿,还想封侯拜将?
简直是白日做梦。
宁国府里,贾蓉堆着笑凑上前:“那小子真去军营吃粮啦?”
“能不能挑个不上阵的差事?比如在后方擂鼓助威、摇旗壮势,不挨刀子,还能顺手捞些军功?”
贾瑛略一点头,嘴角微扬,心下却嗤然:
等你户籍落进营册,铁板钉钉成了军籍,还想抽身?
那可不是辞差,是逃役!
他目光沉沉,声音低而稳:
“放心。”
“等你进了营门,岳将军定会‘格外’操练你——将来前程,不可限量!”
贾蓉一听,喜得眉飞色舞。
贾瑛摆摆手,把待客的事甩给他,自个儿踱步往园子里去听戏。
心头盘算着:
贾珍那畜生已被削爵流放朔方;
再把贾蓉塞进军营,十有八九回不来;
贾敬躲在道观里炼丹修仙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;
东府这几根烂梁,总算一根根拆干净了。
若他没猜错——
贾母归西后,大观园遭贼洗劫那档子事,九成九就是贾蓉、贾蔷干的勾当。
否则京畿重地,怎会凭空冒出一群悍匪?
若非里头有人开门引路,谁又知道园子里埋着多少稀世珍玩?
贾瑛信步前行,思绪未断。
拐过一段游廊,眼前豁然开朗:
遍地金菊铺展,垂柳如霜横斜坡岸;
小桥弯弯,流水淙淙,林木错落如工笔画卷;
银杏叶黄、枫林似火,西风忽起,红叶翻飞,簌簌坠入清溪,随波疾淌;
廊柱两侧金丝鸟笼轻晃,雀鸣清越,草虫低吟,声声入耳。
这般景致,尽收眼底。
正欲喟叹几句,身后忽传来枯枝碎裂的“咔嚓”声——轻、脆、带点俏皮,一听便是有人蹑足而来。
脚步轻快,却不含半分内劲,绝非练家子。
贾瑛装作未觉。这般良辰美景,何必戳破人家的小小心思?
忽地,眼前一暗。
一双柔若无骨的手从背后绕来,温软掌心轻轻覆住他的双眼。
一缕清幽甜香悄然钻入鼻息,是未出阁姑娘才有的气息。
贾瑛眉峰微蹙:
是谁?
林黛玉?
薛宝钗?
还是哪个姊妹偷偷跟来了?
常言道闻香识人,确不假。
府里几个姑娘,气味各不相同——蒙着眼站一排,他闭着眼都能认个八九不离十。
可今日这香气……陌生得很。
“郎君,猜猜我是谁?”
身后女子压着嗓子,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,娇媚入骨。
可这腔调太刻意,反倒露了馅——
分明是个爽利性子,硬生生憋成这般腻歪模样。
见贾瑛迟迟不语,她指尖微微一紧。
身后的姑娘急得指尖发颤,毕竟贾瑛身量高挑,肩背宽阔。
她踮起脚尖,从背后伸手去捂他的眼睛。
手臂绷得笔直,脖颈微扬,像只努力够枝头果子的小鹿。
可撑不了多久——
力气渐渐抽空,整个人软软地伏在他背上,气息不稳,脚尖绷得发白,身子微微晃着。
这姿势实在吃力。
贾瑛耳根一热。
身后那人也倏然察觉,这举动太亲昵,太逾矩。
“快猜呀——”
“我快站不住啦!”
声音抖得厉害,娇软中透出几分喘息,偏偏忘了压低嗓音,露了底细。
“莫非是尤嫂子家的三姐?”
贾瑛记性极好,一听便认出了这把清亮又带点倔劲的嗓子。
“哎?”
“你怎么听出来的?”
“我明明学足了二姐姐的腔调!”
尤三姐悻悻松开手,脸颊烧得通红。
贾瑛转身,只见她又羞又恼,小脚跺着青砖,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得圆亮,满是不解。
不过上次在东府匆匆喝过几盏茶罢了,哪想到他竟记得这样清楚。
贾瑛笑着摇头:
“你二姐那股子柔媚,是骨缝里沁出来的。”
“你呢?分明是只扑棱着爪子的小豹子,偏要学狐狸甩尾巴?”
“这不是东施效颦么?”
“她那份入骨的风致,寻常人连皮毛都摹不来。”
尤三姐怔了怔,若有所悟。
再看她这一回,衣饰华贵许多,发髻上簪着赤金累丝,腕间玉镯温润生光——
大约投靠了尤氏之后,日子宽裕了,人也养得丰润明艳,肤如新荔,粉面含春。
果然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
山野里长出来的美人,顶多称一声“村俏”;
朱门绣户里养大的姑娘,才配叫“闺秀”“千金”。
“找我有事?”
贾瑛随口一问。
尤三姐立马绽开梨涡,眼波盈盈:
“还不是为了我二姐?”
“你前回送她一枚贴身玉佩,打那以后,她魂儿就跟着你跑了,日日盼、夜夜等,就等着你抬轿上门呢。”
“可左等右等,连个信儿都没有。”
“她说了,若你嫌弃我们出身寒微不愿娶,她也不强求,只把定情物还你。”
“那玉佩金贵得很,我们担待不起。”
说话时,她鼓着腮帮子,气鼓鼓的模样,三分羞涩,七分俏皮,
让人恨不得掐一把那吹弹可破的脸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