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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金安寺祈福

王夫人张了张嘴,想争辩几句。

可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如今王家早已树倒猢狲散,朝中旧交不是被贬就是闭门谢客,连个替他们递句话的人都找不着。

她哪还敢挺直腰杆说话?

接下来几天,贾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——

宫里那位娘娘要回府省亲,阖府上下都绷着一根弦。

好在省亲别院早先就修好了,不必大兴土木,只消择个吉日,备齐仪仗、陈设、茶点,便能迎驾。

……

皇城,德阳殿侧殿。

冯唐跨步上前,抱拳垂首:

“启禀皇贵妃、王爷!”

“荥阳急报!北静王水溶携家眷姬妾,趁夜弃城西遁,已越过荥阳关卡,直奔关中而去!”

贾瑛眉峰骤然一压。

关中?

那不正是挨着河东么。

“哼,燕云铁骑离京不过数日,这水溶便仓皇出逃,分明是心虚胆寒,急着投靠东安王与西宁郡王!”

河东驻着东安王穆莳,手握三万边军;

关中则是西宁郡王祖辈扎下的根基,兵精粮足、壁垒森严。

二人皆是死忠于天子的铁杆,更兼手握重兵,远非京中空架子可比。

贾瑛胸口微沉,语气一沉:“不是早令各处关隘严加盘查?怎还让他溜了?”

目光如刀,直刺冯唐面门——

那一瞬,他几乎疑心冯唐暗中放行。

冯唐却未抬头,拱手沉声答道:

“回王爷!水溶是当夜三更悄然出城,先遣一支伪军南下佯动。末将率兵追至兖州,才发现那支队伍全是北静王府死士假扮,连马鞍都裹着黑布,蹄声都压得极轻……”

“等末将识破折返,水溶早已绕道崤函,穿山越岭奔向潼关。”

“末将失职,请娘娘、王爷责罚!”

责罚?

贾瑛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。

眼下京城军心初定,若此时拿冯唐开刀,怕是刚拢住的人心又要散了。

再说,庆隆帝虽卧榻不起,却尚未断气,冯唐又是他贴身多年的老臣,真逼急了,反咬一口反倒棘手。

“罢了。”

他摆了摆手,语带冷意:

“水溶孤身而逃,兵不附、将不随,不过是个断线纸鸢。”

“大乾正统,仍在紫宸!”

“他若敢僭越妄动,便是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!”

在他眼里,水溶不过是个绣花枕头,撑不起半点风浪。

等燕云铁骑踏进朱雀门那天,甭管什么郡王、亲王,全都得俯首帖耳,老老实实跪着听宣!

“过几日,皇贵妃要出宫为陛下扶乩祈福。”

“冯将军亲自统领禁军护驾。”

“此番还要顺道回一趟贾府——务必周密部署,滴水不漏。”

这理由冠冕堂皇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至于暗地里的安排?

冯唐只管点头应承。

毕竟如今宫墙之内,规矩早被踩在脚下碾碎了。

待冯唐退出殿门,贾瑛缓缓吐出一口气,转身朝庆隆帝寝宫走去。

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,一股沉闷药气扑面而来。

整座寝宫阴得瘆人,门窗紧闭如墓穴,一丝光也透不进来。

古人都信病中见风易招邪祟,宁可捂得密不透风,也不愿开窗换气。

殊不知,浊气郁积,反而养得病气越来越重。

贾瑛没那个闲心去点醒谁。

穿过幽暗廊道,步入内殿深处。

昔日威震朝野、雷厉风行的庆隆帝,如今只剩一副枯槁躯壳,瘫在龙床上,像具蒙了灰的泥塑。

脸皮泛青发乌,颧骨处爬满褐斑,喉头微微起伏,全凭一股残气吊着命。

床边,宫女正强掰开他干裂的嘴唇,往里灌一碗浓稠乌黑的汤药——

说是用百年王八文火慢炖,取其滋补延寿之效。

可贾瑛心里清楚:

那汤里翻腾的,不过是厚厚一层浮油,还有堆成山的嘌呤,对一个将死之人而言,不如一碗清水来得实在。

贾瑛手握起死回生的灵药,

可他绝不会为救一个该死之人自陷险地。

庆隆帝尚在喘息。

这对功勋已盖过天子威仪的贾瑛而言,非但不是幸事,反是催命符。

回望这一路血火征途——

燕州破敌如裂帛!

铁骑踏碎王庭金帐!

南巡途中孤身挡箭护驾!

洛阳城头浴血鏖战挽狂澜!

桩桩件件,震古烁今;换作旁人,早该裂土封王、赐铁券丹书!

可庆隆帝呢?

面上嘉奖不断,暗里防若豺狼——只在刀锋需见血时,才记起贾瑛这把快刀。

尤以南下推行新政一事,最令贾瑛齿冷。

名义上代行天子权柄,煊赫无双;

实则人人皆知——

他不过是庆隆帝手中一柄淬毒的屠刀。

借他之手,削太上皇羽翼、压水溶兵权、斩江南士族根基。

贾瑛奉命清肃江南,刀锋所至,官绅断臂、勋贵失势,结怨满朝。

若非他抢先发难,怕不等圣旨再下,便要被推出来顶罪谢天下——

替那些被砍掉脑袋的豪强、被抄没家产的门阀,当那块平息众怒的垫脚石!

凭两次救驾之功、灭金国之烈,到头来,竟只配做一块随时可弃的抹布!

帝王家的凉薄,莫过于此!

贾瑛心头翻涌着不甘与讥诮时,

忽有一道黑影暴起!

弥留之际的庆隆帝不知从哪迸出最后一股蛮力,五指如钩,死死扣住贾瑛护臂铁甲,指甲刮得铮铮作响,拼尽性命想将他拽回榻前。

贾瑛却岿然不动,袍角未颤一分。

“杀了元稚那个孽种!”

“杀了元稚那个孽种!!”

气若游丝,字字带血。

临终所念,竟是皇子元稚的生死。

贾瑛眉峰微蹙,眸中掠过一丝错愕。

本以为会听见雷霆震怒,或临终托孤,谁知这垂死天子,念兹在兹的,竟是杀子之令。

这背后,究竟埋着怎样剜心蚀骨的旧恨?

他未应声,转身离去。

心底却悄然浮起一层疑云:

贾元春……是否早知情,却始终缄口不言?

十五日。

皇贵妃乘凤辇出宫,赴金安寺祈福。

文武百官列队恭送。

禁卫军沿街布阵,旌旗猎猎,鼓乐齐鸣,虽是乘车而行,气势却如御驾亲征。

朝臣面面相觑。

寻常祭祀,何须百官出城相迎?

偏这一次,贾瑛明令——一个不许缺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