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在宫里碰面,

不是太监如临大敌般盯梢,就是隔着老远,

殿角垂着厚重帘子,连呼吸都得放轻三分,

话出口前先掂量三遍。

细想起来,

这还真是头一遭,敞敞亮亮、毫无拘束地闲聊。

贾瑛心头微动:

一个在深宫困了二十多年的人,如今终于挣脱束缚,她心底真正渴望的,会是什么?

贾元春眼睛发亮,

整个人仿佛褪去岁月沉霜,又变回当年那个蹦跳着扑向花丛的少女。

“我想出去走走——真真正正地出去看看!”

“那还不容易?你现在是皇贵妃,掌着朝纲,随便找个由头——巡边、祭天、谒陵、告庙,出入宫门还不是随心所欲?”

“不过娘娘最好等外军进城、局势稳住再动身。”

贾瑛随口应道。

他还以为她会许下什么惊世宏愿,

结果竟是这个?

“不!”

贾元春用力摇头,眼里盛满热切:“我不是要仪仗开道、铁甲簇拥的‘出宫’,我要的是——没人认得出我、没人拦着我、能像寻常百姓那样,堂堂正正走在街上、逛在市井、吃碗热汤面、听段街头戏的‘出门’!”

她话音未落,

目光已越过朱红宫墙,投向远方。

那眼神灼烫又柔软,像一只久困金笼的雀儿,羽翼初振,只待风起。

贾瑛心头一颤。

一个女子,在人生最鲜活的年岁里,被锁进这四角宫墙,二十载春秋,仅见家人寥寥数面。

这般日子,

光是想想,就让人脊背发凉。

若换作是他,怕是一炷香工夫都挨不住。

“办法,倒也不是没有!”

贾瑛脱口而出。

打从心底里,

他想替她把这扇门推开。

他信——

自由,从来不需要理由,它本身,就是答案。

“什么法子?”

贾元春倏然凑近,两人几乎额头相抵。兴许是动作太急,

她衣料绷紧,勾勒出肩线与腰弧。

贾瑛耳根一热,忙侧过脸,目光慌乱地落在砚池里未干的墨痕上。

“妙计自有,且等着便是!”

他故作轻松,留了一截尾巴吊着。

荣国府。

眼下京城里谁人不知——

上将军贾瑛,加封一字并肩王!

王爵之巅,连当年两位国公爷都望尘莫及。

更别提如今皇贵妃临朝摄政,

阖府上下早已喜形于色,连门房扫地的老仆都挺直了腰杆。

虽说贾瑛素来疏远贾家血脉,

可这一回,贾元春骤然执掌中枢,

倒是真让荣国府上下,笑出了声。

贾政等长辈或许心里门儿清:贾元春能端坐帘后、代天理政,全靠贾瑛在暗处撑着脊梁。

府里那些眼皮子浅的,自然揣不透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关节。

王夫人早按捺不住,恨不得立刻命人烫酒烫壶、摆席开宴。

若非当今圣上病势沉沉,宫中禁绝丝竹喧哗,贾府怕是早已张灯结彩、锣鼓喧天了。

荣禧堂。

“老太太!”

“快传人来——”

“夏公公打宫里来了!”

王夫人一听,脸色霎时发白。

须知——

夏守忠是皇帝跟前贴身侍奉的红人,统管六宫宦官宫女,连各宫主位见了他都得含笑让座。

贾府上下这些年,没少往他手里塞软话、递厚礼。

从前他骑马进门,哪回不是满载而归?绫罗成捆、银锭成箱,尽数卷走。

敢不给?

哼!

他只需在御前轻飘飘一句“贾家似有怠慢”,再叫几个心腹太监在元妃跟前使点阴招,贾元春的日子便如履薄冰,整个贾府也得跟着吃挂落。

久而久之,

但凡听见“宫里来人”四个字,阖府上下便头皮发紧、心头打鼓。

王夫人急得直跺脚:

“这可怎么熬得过去?”

“这个月月例银子都快发不出手了。”

“夏公公又登门,莫非要当真把祖产折卖换钱?”

管账的账房先生额角沁汗,双手绞着账本直叹气。

贾母却眉开眼笑,招呼众人焚香净手、更衣整冠,齐齐迎到前厅。

夏守忠见香案已设、茶烟袅袅,当即清嗓朗声道:

“奉皇贵妃懿旨——本月十五,贵妃将出宫赴金安寺为陛下祈福,留宿宫外一日。贾府即刻备驾接驾,恭迎圣驾!”

“另谕:不得铺排奢靡,只须收拾省亲别院,其余一概照旧!”

什么?

元妃又要回府?

别院原封未动,可上次省亲,已是刮地三尺、掏空库底。

不过好在口谕里明明白白写着——

不许挥霍。

其实啊,

如今贾府账上捉襟见肘,想烧钱,也没银子可烧了。

可贵妃出宫驻跸,终究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。

王夫人忙不迭差人捧出锦缎金银,双手奉上。

搁往日,夏守忠定是笑纳不拒、照单全收。

可今儿他连连摆手,腰杆反倒比平日还弯了几分:

“杂家不过是跑个腿、传个话,无功不受禄——”

“老太君快请人把东西收回去吧。”

他喉结一滚,脖颈后头凉飕飕的。

命只有一条,他可不想拿去试刀。

夏守忠一走,满堂人面面相觑,恍如梦中。

王夫人还沾沾自喜:

“咱们娘娘如今垂帘听政,连宫里人都巴巴儿赶着来攀交情了。”

她脸上泛光,眼角都翘了起来。

说完,还故意扫了赵姨娘几人一眼,唇角微扬。

“住口!!”

贾政猛地拍案,面色铁青如纸:

“宫闱震荡,山雨欲来,岂是你一个内宅妇人能嚼舌根的?”

“再胡吣半个字,看我不掀了你的嘴!”

众人顿时屏息敛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贾政确是怒极。

肚里暗骂:蠢货!

朝野谁不知,真正执掌枢机的是贾瑛?

元妃不过是个名分上的影子罢了!

他不愿撕破脸,只冷嗤一声:

“你以为宫里人敬的是贵妃?”

“他们怕的是贾瑛,懂不懂?”

“天早换了颜色,妇道人家,少在这儿瞎咧咧!”

贾政心头火旺,烧得五脏六腑都疼。

原以为苦熬多年,总算挣来个五品学政的实缺,外放三年,回京便是青云直上。

谁知京城接连几场兵乱,调令生生卡在半道,至今杳无音信。

上任之期遥遥无期,他哪还能咽下这口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