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埃落定。

殿外将士齐吼如雷,声震宫墙。

贾瑛垂眸,望着尚在发懵、小手还攥着半块桂花糕的元稚,心头微动——

贾元春这招,真是又狠又准,愣是把个奶娃娃推上了龙椅。

不然今夜……

若他自己真被怒火烧昏了头,怕是要血洗乾清门,落个“清君侧不成反弑君”的千古骂名。

他不想当乱臣贼子。

在大乾百姓眼里,在万千将士心中,他是铁骨铮铮的擎天柱、舍生忘死的护国将!

不是揭竿而起的反贼!

否则,哪来十万甲士听他一声号令,万箭齐发、万马齐喑?

贾瑛单膝蹲下,掌心重重拍了拍元稚肉嘟嘟的脸蛋。

“小子!”

“这江山,算你捡着了!”

大乾皇城。

贾瑛立于丹陛之上,目光扫过脚下乱作一团的残兵,又掠过身后飞檐斗拱、沉肃千年的乾清大殿。

几个时辰血战过去,天边已透出一线灰白。

他心里清楚:拖不得了,一刻也耽搁不起。

“陛下情形如何?”

他侧首问立在一旁的夏守忠。

夏守忠扑通跪倒,额头贴地:“回上将军!陛下已数日汤水不进,眼下正昏沉不醒。”

贾瑛颔首,抬手一挥。

“调一百重甲亲卫,即刻护驾——庆隆帝寝宫,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!”

哗啦——

百名玄甲如墨的悍卒,霎时如潮水般涌向皇帝居所。

大局已定。

他转向贾元春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:

“既承陛下口谕,由皇贵妃暂摄朝纲,烦请娘娘速取传国玉玺与天子六宝;再即刻颁诏,召三品以上京官入宫朝参!”

“外头这些烂摊子,臣自会料理干净。”

“圣旨拟稿若有难处,司空大人老成持重,尽可商议——娘娘以为如何?”

贾元春这才回过神来。

奇怪的是,明明刚搅动了整个朝局,可贾瑛偏是神色如常,语气平稳,像只是吩咐人添盏茶。

这一瞬,她竟像溺水之人抓到浮木,心口那团乱麻,骤然被理出了一根主筋。

其实她从没想过坐这皇贵妃之位,更不想执掌乾坤。

她做这一切,不过是为了活命。

可贾瑛几句话,轻轻一推,却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——

推到了那个,连梦里都不敢仰望的至高之位。

有时候人就是这般身不由己。

脚步匆匆,停停走走,连路旁的花影树色都来不及细看;多数时候,是被推着、赶着、逼着往前奔,仿佛命里早有刻痕,半分也拗不过去。

就像一个人将来要担什么职、成什么事,

仿佛生来就写在天书上,抹都抹不掉。

那夜。

贾瑛挥师如电,各营兵马衔枚疾进,一夜之间夺回皇城、重控京畿内外防务。

可途中并非一帆风顺。

不少将校拒不奉诏,公然按兵不动。

这些人里,

多是北静王水溶、忠顺王麾下旧部,

或是死忠于皇长孙元胤的亲信爪牙。

派系盘根错节,暗流汹涌。

次日。

东方微明,天光初裂。

万道金芒泼洒在德阳殿飞檐之上,灼灼生辉。

皇贵妃懿旨颁下:

百官依例入朝听政。

文武群臣自钟楼起,络绎不绝涌向德阳殿,两旁肃立黑甲禁军,枪缨翻涌如浪,刀锋凛冽似林。

千军列阵,鸦雀无声,

整整齐齐压在殿前广场,不见一丝杂乱。

这阵势,比往日陛下临朝时更显威严,比寻常大典更透肃杀,仿佛昨夜血火未曾燃起,宫墙未曾染尘。

咚!咚!咚!!!

钟鼓撞破晨雾,声震九霄!

余音缭绕,直上云表!

打头的三公九卿,皆着紫袍,面面相觑——谁也没料到:

短短几个时辰,

贾瑛竟已铁腕平定宫变,更抢在天光破晓前,把整座皇城收拾得滴水不漏、井然如初。

若非他们耳目遍布、消息灵通,

怕还和城外百姓一样,蒙在鼓里,只当昨夜不过一场风过宫墙。

这般雷霆手段、霹雳节奏,

真叫人脊背发凉,心头震颤。

一时间,不少文官暗自咂舌:冯桀筹谋多年,羽翼丰满,为何一击即溃?

原来兵事如箭,岂容你慢吞吞搭弓挽弦?

时机稍纵即逝,快字当头,才是活命之本!

众人揣着惊疑与敬畏,鱼贯步入德阳殿外候召。

殿门口,甲士持戟而立,宦官执籍查验,逐个搜检腰间是否藏刃。

忙了整整一夜的贾瑛,终于布防毕定,提剑阔步而来。

他足音未至,殿前禁军自动分列,宦官垂首退让,无人敢挡其锋。

他手中所佩湛卢剑寒光隐现——

此乃天子亲赐,特许带剑上殿。

只是这一回,百官抬眼再望贾瑛,神色已然全变:

不再轻慢,不再观望,只剩深深忌惮与由衷畏服。

“上将军劳苦功高!”

“几个时辰便稳住乾坤,调度之能,实属罕见!”

几名武将抢步上前,拱手恭维。

贾瑛只略一点头,随即转身,将满殿目光引向珠帘之后:

“诸位谬赞!皇贵妃奉旨摄政,军令政令皆出懿旨,末将不过奉命行事,不敢居功。”

众人心里门儿清——

这盘棋,全是贾瑛在落子。

可谁也不敢点破,谁也不敢多嘴。

待入殿仰首,再望那高高在上的白玉丹陛,

龙椅上坐的,已非昔日身影。

而是年幼瘦弱的皇帝元稚,歪着小脑袋东张西望;

旁边奶娘屏息垂手,随时准备掩口哄劝,生怕他哭闹失仪。

珠帘轻垂处,端坐一位雍容女子——正是皇贵妃贾元春。

不等百官开口,夏守忠昂然立于丹陛之上,拂尘一扬,声如裂帛:

“奉陛下口谕!”

“即日起,朝中大小政务,悉由殿下监国,皇贵妃垂帘听政!”

“待圣躬康复,再行定夺!”

底下顿时嗡嗡低语,议论四起。

夏守忠却挺胸昂首,退至贾元春身侧,眉梢眼角全是得意——这一回,他可是立了真功。

百官心知,此人是陛下身边最贴身的近侍,话出如诏。

“臣,参见皇贵妃!”

贾瑛率先出列,撩袍跪拜。

身后文武这才如梦初醒,齐刷刷俯身,声浪轰然:

“参见皇贵妃——”

“诸位大人,免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