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还魂》讲的是《牡丹亭》里,杜丽娘为情而死、因情复生,终与柳梦梅结发同心;

《弹词》唱的是长生殿上,贵妃低眉、天子断肠,一曲霓裳成绝响;

《双官诰》便是民间常说的《三娘教子》,讲的是节妇守志、苦尽甘来。

最后一出尚算稳妥,前两出却颇为大胆。

在侯门深院里,这类戏向来被视作“禁戏”,

像《西厢记》那样的书,锁在匣子里都怕沾灰,更别说搬上台面——

稍有不慎,便是杖责抄检、罚跪祠堂。

册子上虽列着这些名目,可谁敢点?

偏贾瑛张口就点了两出“犯禁”的,满座顿时屏息,肩背挺直,眼眶泛潮。

台上角儿功底扎实,唱念做打皆入骨三分,

一声悲啼,千般缠绵,直往人心窝子里钻。

而底下坐着的,多是久困深闺、未识情滋味的姑娘太太们,

平日连话都不敢高声说一句,哪听过这般炽烈又坦荡的情字?

越缺什么,越往戏里寻什么——

情爱如火,自由似风,她们不敢碰、不能碰,却偏偏在台上看得痴了、醉了、泪流满面了。

满场之中,尤氏坐得最前,也哭得最沉。

帕子不住地按眼角,肩膀微微颤着,比那些年轻姊妹还要动容几分。

显然,戏里那点不甘、那点执念、那点孤勇,句句都撞进了她心里。

贾瑛喉头一动,想说句软话,可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——以什么身份劝?

——她又凭什么听?

大庭广众之下,连伸手递帕子都嫌逾矩,

只能望着她落泪,静默如石。

三出唱罢,余音绕梁,满座犹未回神,

有人轻叹,有人攥紧帕子,有人仰头望檐角新月,似怕眼泪掉下来。

比起那些陈年旧调、怪力乱神,

这情之一字,竟比蜜还甜,比酒还烈,叫人饮了便上瘾,听了便忘返。

可天色确已擦黑。

这时,年纪最小的贾惜春撅着嘴蹭上前,小手一把攥住贾瑛胳膊,晃了又晃:

“哥哥!”

“再点两出呗!我连晚饭都忘了吃,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!”

贾惜春是姐妹里岁数最小的一个。

平日里也最得长辈疼爱。

贾瑛用指腹轻轻掐了掐她脸颊上软乎乎的嫩肉,笑着摇头:“这可使不得!”

“老太太听见了,准要念叨‘不守规矩’!”

“像《还魂》这种缠绵入骨的戏,少听为妙。”

贾惜春却扭着身子不肯挪步,眼波流转,满是不舍。

谁料——

尤氏忽然红了眼眶,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,强压哽咽才把话说圆:

“太太们平日难得踏进东府一步,今儿娘们好不容易来一趟,连盏茶都没喝热乎呢。”

“莫非这宁国府真成了冷灶灰炉,人一走,汤都凉透了?”

“今儿谁也不许走,留下用饭,好好热闹一场!”

王熙凤等人一听,心口一紧,纷纷上前宽慰:

“嫂子这话太见外了,咱们哪回不是惦记着您?”

“那就依您,今儿索性敞开了乐一回!”

话音刚落,尤氏已扬声唤人备酒设席。

沉寂多日的东府,霎时被笑语喧哗填满,连檐角风铃都似跟着轻颤。

贾蓉一干人则早溜去了凝曦轩。

无非是赌钱、斗酒、叫局、听曲儿。

怕惹贾瑛皱眉,干脆躲进偏院,连门缝都不敢漏出半点声气。

众人又听了好几折戏。

每到《还魂》这般情致浓烈的段子,满堂便轰然叫好,拍案击节。

天色彻底沉下去时,下人们抬出八仙桌,摆开酒馔;院中灯树次第亮起,烛光摇曳,映得人面如桃。

华灯初上,余韵未散,姑娘媳妇们心尖还悬着那几句唱词,筷子夹起珍馐也尝不出滋味,只觉满口寡淡,如同嚼蜡。

唯独贾瑛吃了几口热腾腾的炖肘子,神色如常,半分没被戏文勾走魂。

席间见大家食不下咽,尤氏忽而一笑,提议行酒令助兴,又命人捧来温酒——暖而不烫,入口柔顺。

……

温酒入喉,少了那份冲劲,倒更易滑下肚去。

可坏处也在这儿:醉意悄无声息地爬上来,等发觉晕眩,早已迟了。

这酒令花样,贾瑛与王熙凤皆是门外汉。

贾瑛干脆朗声笑道:

“凤姐那份,我替她饮尽!”

“一人两盏,绝不含糊!”

他真就仰头灌下,半点没推搪。心里却清楚,若让王熙凤醉倒,怕是要掀了这酒席。

偏生王熙凤今日格外放得开,兴致一来,竟抢过酒杯连干两盏,劝也劝不住。

三巡酒过,众人脸上都浮起薄红。

起初还不觉异样,渐渐地,酒力翻涌上来,姑娘们倚着靠垫咯咯直笑,嫂子们歪在椅中打趣逗闹——

幸而贾母不在场,否则见她们这般失态,怕要抄起拐杖追着打圈儿。

“都醉成一滩春水了?”

“今夜谁也不许归家,东厢房早收拾好了,只管歇下!”

“快!扶稳些,别磕着碰着!”

……

不知是巧合还是心照不宣。

尤氏一声令下,丫鬟婆子们便簇拥着女眷往东厢去。

贾瑛半醒半醺,一手揽着已瘫软如绵的王熙凤,往偏院走;路过廊下时,眼角余光轻轻一扫尤氏。

对方正垂眸理袖,却也在同一瞬抬眼望来。

目光撞个正着,彼此心照,无需言语。

贾瑛心头微热,暗自揣度:

一回是偶然,二回便是机缘。

上回时机未至,今夜……或许真能顺水推舟。

当夜。

尤氏在灯影里翻来覆去,手边那根黄铜门栓被拿起又放下,反复数次。

脑海里早描摹出待会儿的光景。

那门栓,哪里只是拦门的物件?

分明是她心口一道闸,开与不开,全在一念之间。

“贾瑛这样的人物,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?”

“若非真心待我,何苦费这番周章?”

“所以——这一回,不一样。”

她翻了个身,终于将门栓搁在床沿,轻轻一推,滑落于地。

门扇看似闭合如初,实则再无一丝阻隔。

此前,她已悄悄遣走了值夜的两个小丫头。

心里头悄悄泛起一丝微澜。

夜已深沉。

“笃、笃、笃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