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瑛看得手痒,脱口而出:

“你这套剑法,莫不是跟府里舞姬学的?”

“对敌讲究快、准、狠!”

“出手即夺命!”

“你这般大开大合,破绽全露在对手眼里,人家稍一反手,就能把你掀翻在地!”

话音未落,他随手折下一根柳条,抬步上前拆解。

尤三姐执剑迎战,

贾瑛空手而立,脚下疾进,柳枝如鞭,招招逼人。

纵使只用一根柔韧柳条,也逼得她节节后退。

不多时,尤三姐渐稳住阵脚,呼吸虽急,身形却不再散乱。

贾瑛边攻边喝:

“心要沉!剑要疾!”

“握紧剑柄,别让它从你手里溜走!”

“不积小步,难至千里!练剑如读书,一日不练,十日白费!”

啪——

柳条抽在剑脊上,脆响刺耳。

尤三姐虎口一麻,长剑脱手飞出,整个人顺势旋了半圈,踉跄站定。

鬼使神差,贾瑛顺手在她臀上轻轻一拍,

“哎哟——”

“你……你做什么?!”

尤三姐霎时僵住,猛地转身,双目圆睁,羞恼交加……

“三妹!”

“你怎么跟国公爷说话的?”

“没上没下,礼数都抛到脑后去了?”

身后,一声清亮如黄莺初啼的斥责传来。

两人齐齐回头。

赫然正是那回匆匆一面便赠下信物的尤二姐。

她眼尾微挑,一双狐眸似含春水,顾盼间潋滟生光。

只消抬眼一瞥,斜斜掠过贾瑛面庞,便已柔情暗涌,眼波如雾似烟。

若生在勾栏瓦舍之间——

必是压倒群芳、倾城倾国的头牌!

“奴家给国公爷请安了~”

尤二姐轻轻福了一礼,腰肢微折,姿态袅娜。

与尤三姐每每盯住贾瑛时那般坦荡直白、毫无忌惮不同,

尤二姐偏爱拿捏分寸:似近还远,欲迎还拒。

像有只小猫用软爪子一下下挠着心尖,又痒又烫,教人难耐。

贾瑛略颔首作答。

“二姐姐,他……他刚才拿柳条抽我!”

尤三姐几步抢上前,嘴撅得能挂油瓶,活脱脱一副告状模样。

尤二姐闻言,美目微睁,难得板起脸来轻斥:

“对国公爷,岂可失敬?”

“姑娘家整日舞刀弄剑,成何体统?传出去,怕要惹人耻笑。”

尤三姐立马跳脚反驳:

“那是花剑!不是刀,更不是枪!”

话音未落,还幽幽瞟向贾瑛,眼底分明写着两个字:救我!

贾瑛心领神会,当即开口解围:

“尤姑娘不必责备。”

“本公一时手痒,见姑娘剑势灵动,忍不住上前讨教一二。习武之人,最懂刚柔并济之理——女子练剑,何错之有?”

“反倒该大力倡行:强筋骨、畅气血、养精神。后宅女眷,正该常动常练。”

这话出口,连他自己都觉耳目一新。

林黛玉她们为何常年咳嗽喘息、弱不胜风?

还不是因深闺静坐、足不出户,日日不见天光,身子自然虚浮?

倘若个个如尤三姐一般,晨昏舞剑、舒展筋络,病气早随汗出而散。

尤三姐一听,眼睛霎时亮如星子。

往日但凡她挽袖挥剑,众人皆皱眉摇头,斥为“失仪”“悖礼”。

唯独眼前这位国公爷,非但不拦,反赞其飒爽英姿——

心下顿时暖流翻涌,好感骤升。

“那……你真肯教我?”

“将来我也要披甲执锐,做个威风八面的女将军!”

她雀跃道,声音清脆如铃。

贾瑛本就存此念,先自尤三姐试起,再徐徐铺开至整个后院。

“好!”

他应得干脆利落,半点不含糊。

尤氏姐妹俱是一怔,万没料到这等离经叛道的念头,竟从一位世袭国公口中掷地有声地说出来。

贾瑛目光一转,又落向尤二姐。

两人四目相接,无声一瞬。

尤二姐面皮薄,耳根先红,垂眸避让,率先溃不成军。

贾瑛喉结微动,话到唇边又顿住。

良久,终于低声道:

“上回走得急……”

“我送了你一枚玉佩,怎么,你倒不还我一点念想?”

“啊?啊!”尤二姐惊得指尖一颤,脸颊腾地烧了起来。

万万没想到,他非但没索回玉佩,竟还主动讨起定情信物来!

又惊又羞,慌乱中竟抽出青丝一缕,双手捧至胸前。

古来女子割发相赠,男子解玉相托——

皆是心许终身、誓约山海的至重之举。

其中深意,早已不需多言。

数月光阴倏忽而过。

冬寒未尽,春意已悄染枝头。

街巷檐角尚存几分清冽,时光却已悄然翻过一年。

这一年里——

北静王水溶奉旨巡边终归京师,年末已返抵京城。

沿海倭患愈演愈烈:

海寇倚仗火铳利刃、倭刀锋锐,在粤海一带横冲直撞,打得粤海将军与南安郡王麾下将士节节后退。

另一桩大事更牵动朝野:

庆隆帝龙体日衰,神思倦怠,昔日风雨无阻的早朝,近几个月频频告假;

连三日一设的大朝,也屡屡缺席。

朝堂之上,纵使天子冠冕垂旒遮面,

那掩不住的枯槁气色,早已叫满殿文武,心头悄然一沉。

但庆隆帝那张脸,黑得能滴下墨来,整个人蔫头耷脑,像被抽了筋骨,转眼间就佝偻下去,仿佛五十岁的人硬生生熬成了八十岁的枯影。

殿内众人喉头发紧,心口悬着块石头,谁也不敢多喘一口大气。

庆隆帝素来被称作仁厚明主,可身子骨弱得经不起风吹,早就是朝臣们私底下议论纷纷的旧疾。

尤其这十几年来,更是一桩接一桩地糟心——

膝下皇子接连夭折,活过周岁的一个都没有;唯独剩下一个幼子,才刚满三岁,说话磕磕绊绊,眼神呆滞,连话都讲不囫囵,宫里早有风声,说他脑子不清亮。

至今还日日搂着奶娘睡,尿褯子都没断干净。

庆隆帝瞧见他就皱眉,连抱都懒得抱一下,更别提什么父子温存、储君栽培。

方才稍显安稳的朝局,因这一场病,顷刻间又翻腾起来,雾里看花,水底捞月。

北静王水溶、忠顺亲王、太上皇、皇长孙元胤,个个目光灼灼,暗中摩拳擦掌,只等一声号令。

贾瑛背脊发凉,手按刀柄,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