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被叩响,声音清亮又带着点试探的轻快。
“谁?”
“是我!”
那嗓音一落,尤氏指尖倏地一紧,心跳也乱了半拍。
可转念想起白日里贾瑛拂袖而去的模样,生怕他余怒未消,忙压着声儿回道:
“门闩滑脱了,门虚掩着呢~”
话一出口,两人心照不宣,都懂这句软话底下埋的是什么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轴轻转,门应声而开。
贾瑛跨槛而入,眸光灼灼,眼底似有暗火翻涌。
“你……可是饮多了酒?”
“清醒得很!今儿半分醉意也无!”
他目光一扫,便落在青砖地上那截歪斜的铜质门闩上,霎时了然于心。
什么门闩滑脱——
分明是故意松的。
都到了这当口,还硬绷着脸面不肯松口?
“今夜,谁也拦不住我。”
他步子未停,径直逼近。
尤氏一张芙蓉面登时失了镇定,眼波如碎玉乱颤。
上回尚且半推半就,犹带三分迷蒙;
这一回——
两人皆神志清明,心意通透。
……。
宁国府。
自那层薄纱被彻底掀开,才真正尝到久抑之后的滚烫与酣畅。
云收雨歇。
尤氏凝望着贾瑛年轻英挺的侧脸,无声地吁出一口气。
“不如……把二姐儿送到你府上去?”
这话如石投静水,贾瑛当即回神。
“好端端的,怎么又提起这个?”
他满腹疑惑。
午后园中那些赌气的话,不过是火气上头的浑话,尤氏素来聪慧,怎会当真?
尤氏却只轻轻抿唇,垂下眼睫,声音低得像一缕游丝:
“我早不是含苞待放的年纪,人老珠黄,哪比得上那些水灵灵的小娘子?”
“我给不了你的,便让旁人替我补上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微微垂首,那张素来明艳如朝霞的脸,竟浮起一层怯怯的薄雾。
此时此刻,岂是翻脸不认人的时机?
贾瑛立刻伸手扶住她肩头,语气温沉却笃定:
“何至于此?”
“你实在不必这般想。皮相不过一副空壳,若我贾瑛单图个貌美,天下粉黛何止万千,难道个个都要捧在手心?”
“花容月貌自有俊朗郎君去配,何须你来费心安排。”
“更不必为讨我欢喜,硬把二姐儿推来侍奉。”
“听明白没有?”
他目光灼亮,直抵人心。
他渐渐明白,这年头的女子,哪怕出身高门,站在男人跟前,也常自觉矮了一截。
大约便是这世道使然——
女人依附男子而活,尤以侯府后宅的妇人为甚。
尤氏这般,未必是真心觉得不堪,倒像是怕失宠,怕自己不够好,才急着塞个更鲜嫩的人进来,好让他开怀、安心、留步。
尤二姐的确是个美人胚子,送上门来,谁也不好拒之门外;
尤其这等事,办了便办了,无需担责,更无后顾之忧。
可偏偏刚同尤氏敞开心扉,转身就急吼吼搂上二姐儿,未免显得他凉薄寡情。
尤氏嘴上不说,心里真能毫无波澜?
尤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衣袖,忽而凑近耳畔,呵气如兰:
“我那老娘,日日念叨,盼着两个闺女都嫁进秦国府去呢。”
“你府上姬妾寥寥,何苦把自己拘得这么紧?”
“莫非外头传的都是真的——堂堂国公爷、上将军,竟是凤姐儿面前抬不起头的主儿?”
说到“拘得紧”三字,
纵是贾瑛沙场鏖战多年,耳根也忍不住腾地一热。
头一回与尤氏亲近,正是因他连熬数月,偏生王熙凤与平儿那时都不得闲,酒意一冲,言语便失了分寸,才引出后来那一场。
他连忙正色,声音稳了几分:
“凤姐儿再厉害,终究是个女子。本公若纳妾,她怕是要亲自挑日子、备聘礼,忙得脚不沾地——休听那些嚼舌根的胡吣!”
“不是不能,是不愿。你可听清了?”
尤氏听着,轻轻点了点头。
心里早把这事琢磨透了。
以贾瑛如今的权势和相貌,普天之下,除了宫里那些人,还有谁是他碰不得的?
正如他自个儿说的——
不是做不到,
是压根儿懒得费那心思。
“可你正当年少,血气旺盛,府里却只平儿姑娘、晴雯两个贴身人。若赶上月事,她们那单薄身子,哪经得住折腾?”
尤氏脸颊泛起潮红。
到底是过来人,
话一挑明,
言语间便没了遮拦,直来直去,坦荡得很,
再不像闺中小娘子那般羞怯扭捏。
贾瑛苦笑摇头:“真扛不住,每次只得收敛着,兴致也就淡了。”
这话不掺半分水分。
他本就是武道底子扎得深,筋骨远超常人,
又修习《长生诀》这等内家玄功,
重在养气固本、蓄势凝神,
绝非寻常男子可比。
“那可怎么好?”尤氏眉头微蹙,神色焦灼。
心早已悄悄挪了位,
满心满眼都是他,嘘寒问暖反倒成了顺手的事。
倒真是一副柔肠百转的贴心样。
单看这点,
尤氏和尤二姐确有几分相似——
温婉细腻,善解人意,若能安稳嫁作人妇,必是持家有道、相夫教子的好主母。
“你年纪轻,怕是还不懂?”
“男人硬撑着,伤的是根本!”尤氏语气温软,却字字关切。
贾瑛略显局促,
旋即一笑:“那往后就不硬撑了——这不是有你么?”
“我……我一个人哪顶得住啊!”尤氏顿时失色,
脸色刷地白了一瞬。
显然还记着昨夜醉酒那回的惊魂未定。
贾瑛挠挠后颈,凑近她耳畔低语几句。
“这个……我真不会。”尤氏猛摇脑袋,像风里乱摆的莲蓬。
贾瑛却不急不躁,耐着性子劝:
“万事开头难,一回生,二回熟。不试,怎知成不成?”
尤氏眸光水润,心头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
只觉自己怕是撞上了命中克星。
“你呀,真是我的冤家……”
次日清晨,
东府上下早早推门洒扫、浇花剪枝。
昨夜醉倒的小娘子们也纷纷爬起,揉着眼强撑着起身——
若非还得赶去族学,怕是连被窝都不愿离。
贾瑛已立在院中。
恰巧遇见尤三姐在西角花圃练剑。
不似寻常闺秀舞剑那般轻飘绵软,
她一招一式英气凛然,眉宇间尽是飒爽锋芒,
可惜路数偏重姿态舒展,
少了些杀伐果决的凌厉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