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奔出城门。
照夜玉狮子久未驰骋,蹄声如雷,四蹄翻飞,势若惊鸿。
越跑越快,快得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银光。
正是十五的夜晚。
天上一轮银盘高悬,清辉如练。
洒落下来,把城郊旷野染成一片素白。
纵使没有半点灯火,
视线也清晰得能数清草尖上的露珠。
田埂边、花影里,几点幽绿的光忽明忽暗,是萤火虫提着小灯来回穿行。
蝉声阵阵,鸟鸣啁啾,
裹着微凉夜风扑在脸上,沁人心脾。
春风得意马蹄疾!
贾瑛这回真懂了这句诗里的酣畅。
起初,
贾元春还攥紧缰绳,指节发白。
可没过多久,她竟松开双手,干脆甩开马鞍,双臂向两侧舒展,像只挣脱樊笼的云雀迎风而起——
昂首一瞬,腰肢纤韧,身段挺拔,尽显傲然风致。
“出来了!”
“真的出来了!!”
“啊啊啊——”
她笑得放肆,喊得痛快。
这份欢喜像野火燎原,一点就燃。
借着浓墨似的夜色掩护,
两人策马越奔越疾,笑声一路抛洒,撞碎在寂静山野间。
贾瑛心头滚烫。
和他初入此界时想的一样:既握有翻天覆地之力,便不容身边至亲再陷泥淖——
林黛玉、薛宝钗,
还有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贵妃娘娘,
一个都不能少。
“准备好了!!”
他一声低喝尚未落定,
双手已稳稳扣住她纤细腰肢,旋身一托,将她凌空举向夜空——
仿佛不是骑马,而是御风而行。
贾元春非但不惧,反而仰头大笑,
“我这辈子,从没这么快活过!”
贾瑛亦喉头一热,百日积压的郁气,此刻尽数化作长风散尽。
胸中似有烈焰翻涌,不啸不舒!
“嗷嗷嗷!!!”
他引颈长嚎,声如孤狼啸月,
震得四野回响,久久不绝。
两个踏破规矩的人,
把自由二字,吼成了今夜最亮的星火。
“不回去了!”
“死也不回去了!”
贾元春两手合十,唇角上扬,像是玩笑,又像赌咒。
贾瑛心头微颤,却只是扬鞭催马,
蹄声如鼓,奔向更深的黑暗——
一步未停,一眼未回。
不知跑了多久,
直到京城轮廓彻底沉入地平线,
直到照夜玉狮子喘着粗气跪倒前蹄,
直到两人都汗透重衣,气喘如牛。
才歇在一座无名矮坡上。
马儿自行踱开,低头啃草,饮水舔毛。
贾瑛仰面躺倒,双臂枕在脑后,目光所及,是远山起伏的剪影,和头顶铺满天幕的冷冽星子。
流萤绕身飞舞,明明灭灭。
贾元春伸出手去,指尖将触未触,那点绿光却总在毫厘之间倏然滑走。
“要是……永远不用回去,该多好?”
她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。
贾瑛没应声。
带她出宫已是刀尖起舞,若真一去不返——
难不成让贾探春披上凤冠,替她垂帘理政?
静默良久,
他忽然脱口而出:
“哪天我要真坐上龙椅,你就再也不必回去了。”
龙椅?
他连遮掩都懒得费劲,尤其在贾元春面前——
蔑视皇权的事,他早干得熟门熟路。
贾元春浑身一僵。
若他登基为帝,自己算哪门子人?
前朝遗眷?
新朝旧例里,收留前帝嫔妃者,从来不少见……
呼……呼……
她气息急促,香汗涔涔,下意识大口吞咽着山野间清冽的空气。
贾瑛却已侧过脸,望向漫天星斗,
眼皮缓缓垂下,装作沉沉睡去——
生怕心火太盛,一时失守,坏了纲常体统。
至于尤氏?
既无血缘牵绊,他自然毫无忌惮。
他虽非此界土生土长之人,可名义上与贾元春确是同宗姐弟,这层血缘名分,始终如一根细刺扎在贾瑛心头,叫他迟迟不敢越雷池半步——
否则早便撕开礼法,强取豪夺了。
古时确有近支联姻的旧例。
可贾瑛心里那道坎,硬得像块冷铁,怎么也迈不过去。
只能一遍遍咬牙压住躁动,用道理把自己钉在原地。
过了好一阵子。
贾瑛忽觉身侧衣料轻响,窸窣微动,似有一道温软身影正悄然朝他挨近。
“嗯?”
他低低出声,略带警觉。
贾元春却未答话,只垂眸轻语:
“你还记得幼时见过的那个姑娘么?”
“姓秦,后来险些成了贾蓉的媳妇。”
贾瑛眼皮未掀,眉头却骤然拧紧,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。
“秦业家的闺女?”
“秦可卿?”
“我……小时候见过她?”
他脑中一片空白,可转念一想,又觉未必无稽——
若非两府早年交情极深,以秦业那等九品小吏的身份,怎敢攀上宁国府这根高枝?
两家怕是祖上就已往来密切。
贾元春接着道:
“你那时才三四岁,记不住事,再寻常不过。”
“那位秦家娘子,实则是你一母所出的亲妹妹。”
什么?
贾瑛霍然睁眼,瞳孔骤缩,目光如炬,直直刺向贾元春。
呼吸霎时乱了节奏,胸口起伏急促。
可下一瞬,他又生生刹住——
自己本就不是此间人,前尘往事,真伪虚实,与他何干?
“说下去!”
声音沉了下来,稳如磐石。
一段尘封多年的秘辛,就此缓缓掀开。
原来当年太子废黜之后,太上皇本欲传位于义忠亲王,岂料庆隆帝棋高一着,在暗流汹涌的夺嫡之争中一举扳倒对手,登临大宝。
义忠亲王失势,党羽尽遭清算。
贾敬身为乙卯科进士,为求自保,只得披上道袍,遁入玄门。
薛蟠之父更被斩首示众,薛家自此跌落仕途,沦为商贾之家。
贾府亦受牵连,门庭黯淡不少。
而义忠亲王曾有一子尚在襁褓,秘密送入养生堂寄养。
知情者皆以为,那孩子便是秦可卿。
殊不知——
当年送出的并非独女,而是一对龙凤双胎。秦可卿是姐姐,贾瑛,才是那个被悄然藏起的男婴。
这番话听来荒诞离奇,近乎天方夜谭。
贾瑛却只是静默片刻,声音平缓如水:
“这些事,你是从哪儿听来的?”
贾元春低声应道:
“我入宫前,曾在秦家见过那位姑娘——眉眼、鼻梁、下颌的轮廓,与你幼时简直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”
“当时我就起了疑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