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瑛顿住脚步,奇道:
“这丫头,又在琢磨什么?”
身后,王熙凤摇着团扇走近,笑意狡黠:
“怕是要魔怔啦!昨儿夜里蹲在院子里赏月,一坐就是大半夜,挨到五更天才歪在榻上睡了。”
“今儿鸡鸣刚过又爬起来,巴巴写了两首诗,送去给黛玉、宝钗瞧,结果人家只点头不说话——她倒好,反把这当了军令状,茶饭不思,笔耕不辍,连梦里都在推敲平仄!”
贾瑛听得一愣,挠挠头:
“我要有她这股钻劲儿,也不至于现在连句顺溜的打油诗都憋不出来。”
他刚踱近几步,香菱才恍然惊觉,慌忙起身,低眉敛目,屈膝行礼。
贾瑛抬眼细看——
这些日子养得极好:乌发如缎,肤若新荔,腕子圆润,身段初显娉婷。
原是乡绅闺秀,虽遭拐卖数载,可一经调养,便如枯枝逢春,骨子里的清贵气韵,眨眼间又回来了。
如今再浸润诗书,眉宇间那点灵气,便似幽谷兰香,不浓不烈,却萦绕不散。
整个人顿时神采飞扬,眉宇间透出股子昂扬劲儿。
唯独双眼布满血丝,眼窝微青,显是熬了整宿。
贾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:
“读书是正经事,可也犯不着拿命去拼。路要一步步走,书得一页页啃——哪有指望一朝一夕就吞下整座藏书楼的道理?”
香菱垂首应声,指尖悄悄绞着袖角。
转眼又像捧出稀世珍宝似的,雀跃凑近:
“哥哥快瞧我昨夜写的诗!若真不成,我往后便再不提笔了!”
纸上墨迹未干,字字清隽:
“精华欲掩料应难,影自娟娟魄自寒。
一片砧敲千里白,半轮鸡唱五更残。
绿蓑江上秋闻笛,红袖楼头夜倚栏。
博得嫦娥应借问,缘何不使永团圆!”
王熙凤眨巴着眼,一脸茫然。
显然这诗里弯弯绕绕的门道,她一时摸不着边。
贾瑛自己也是半瓶晃荡,只觉字句清亮、意境流转,隐隐有股子灵气扑面而来。
“别出心裁,确有味道。回头还是请宝姐姐细看看。”
他含蓄带过,不敢多评。
香菱一听,笑靥如春花骤绽,绕着贾瑛直打转,欢喜得脚尖都要离地了。
话音未落——
院门口忽见平儿一阵风似的奔来,裙裾翻飞,声音又急又亮:
“爷!”
“荣国府来了一大拨人!连大奶奶的兄长王仁一家,也一道进京了!”
“老太太催着我们奶奶赶紧过去迎客呢!”
贾瑛目光一沉,转向王熙凤。
她这才恍然拍额:
“哎哟!想起来了——”
“我那兄长王仁在南边日子难过,早先就托父亲捎信,说要举家北上投奔。”
提起王仁此人——
名义上是贾瑛的大舅哥,实则不过挂着个名分。
可王熙凤几个兄弟的脾性,贾瑛比她还门儿清:
嘴甜心冷,手长脸厚,专会掐着亲族的软肋讨便宜。
“既是一门骨肉,总得先见见。”
贾瑛抬步便往外走。
香菱也嚷着要去寻宝钗,蹦跳着跟上。
一行人穿廊过院,直奔贾母所居的正房。
推门进去,满屋人影攒动,衣香鬓影,喧喧嚷嚷。
邢夫人、李纨、王夫人皆已落座,满屋子莺燕,全是女眷。
贾瑛无意挤进内堂,只立在檐下,同贾蓉、贾环几个小辈闲话几句,把里头应酬的差事,全交给了王熙凤、香菱与平儿。
侧厅廊下,贾瑛抬眼打量站在阶前的贾环——
身量抽高了一截,肩背也挺括起来。
他暗暗点头。
贾环是庶出,幼时被赵姨娘灌了一耳朵偏狭话,行事常带三分戾气。
可成年后却渐渐沉得住气,识得大体。
听说贾政阖家南归养老后,反倒是这个被冷落多年的庶子,默默担起奉养之责——
贾政、王夫人病榻前汤药不断,身后事亦料理得妥帖周全。
如今他尚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
只是赵姨娘那点怨气,还在他耳根边悄悄盘旋,稍不留神,就要把他往歪处引。
贾瑛招手唤他近前,随口问道:
“屋里来的都是哪些人?”
贾环虽与贾瑛同辈,却年少位卑,早知这位爷手握实权、性情难测,答话时腰杆微弯,字字清楚:
“回爷的话——邢大舅夫妇带着表妹来了;路上巧遇王仁叔父一家,便结伴同行;泊船歇脚时,又碰上李婶母携两位表姐进京;薛科表哥得知消息,索性也带上妹妹宝琴,一并北上完婚……”
原来如此——
四家南来客,加上史湘云从京城史家赶来投亲,
李家、邢家、王家、薛家、史家,五路人马齐至,怎不热闹?
贾瑛轻轻颔首,心中已然了然。
再看贾环,条分缕析,不慌不忙,
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浑噩无用。
怕是王夫人早年为压住赵姨娘母子,有意散出些风言风语,
好衬得宝玉温良恭俭,稳坐嫡位。
然而谁又能想到——
日后的贾政、王夫人,竟是由这个平素被她轻视的庶子贾环送终养老。
贾瑛随口问起贾环近来读什么书。
话音未落。
探春掀帘从里间捧出一盏热茶。
贾瑛心里越发有数了。
单看探春这股子利落劲儿和眉宇间的清朗气,便知姐弟俩脾性不会差得太远——
探春这般明慧果决,贾环又怎会如外头传的那样不堪?懒散、粗鄙、上不了台面?
几句话工夫,破绽已露。
“本王像你这般年纪,早披甲执锐,在边关营帐里摸爬滚打了!”
“若实在厌烦书本,明日就替你在军中谋个实缺。”
“未必能封侯拜将,但一身铁甲、三餐温饱,绝无半分委屈!”
几句轻飘飘的话,却似惊雷劈进屋中。
贾环与探春双双怔住,脸上血色退了又涨,又惊又喜,心口怦怦直跳。
“还不快跪下?”
探春眼疾手快,指尖一压袖口,低声道。
贾环立刻屈膝落地,额头触地,声音发颤却格外响亮:
“谢王爷抬举!”
“小子骨头硬,不怕苦,更不怕摔打!”
他向来不是读书的料。
比起墨香纸堆,他更爱刀鞘磕碰声、战马喷鼻息、校场黄沙卷风时的粗粝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