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间,满帐将校心意相通,再无疑议。

水溶眼底寒光一闪,霍然起身,厉喝一声:

“本王有个险招!”

“何不佯攻荥阳,摆出雷霆万钧之势?守将一见城危,必如热锅蚂蚁,火速飞骑告急!贾瑛素知荥阳乃咽喉锁钥,岂敢怠慢?定会亲提精锐,星夜兼程赶去救火!”

“我军则养精蓄锐,悄然伏于必经要道——山坳藏锋,林莽伏刃!”

“待敌援兵奔袭而至,人马俱疲、阵形散乱,我主力骤然杀出,如惊雷裂地、利刃断索,一击便能摧其脊梁,活擒主帅,尽歼来敌!!”

若贾瑛亲临,怕是要脱口赞一声:高明!

这不正是古来兵家屡试不爽的“围点打援”之策?

果然如此。

水溶话音未落,

帐中诸将已纷纷击节叫好,喝彩声此起彼伏。

谄媚奉承者更是争先恐后,唯恐落于人后。

……

联军异动,眨眼间便传至朝廷大营。

中军帐内,

贾瑛刚拆开前线密探快马递来的急报,

转身便递给副将李山过目,

随即摇头莞尔。

“关中这群乌合之众,真以为本将会龟缩荥阳,闭门死守?”

“莫非他们喊一句‘八十万雄兵’,本将就得吓得连城门都不敢出?”

他嘴角微扬,只觉荒唐可笑。

水溶那帮人,未免太小瞧朝廷铁骑,也太高估自己那点虚张声势的本事了。

副将李山却面露凝重,低声问道:

“敌军既在途中设伏,我军是否该变道迂回?或遣轻骑先行清道?”

贾瑛却猛然一掌拍在案上,朗声大笑:

“一群井底之蛙,竟以为本将不敢野战迎敌——简直螳臂当车,自取其辱!”

“传令各部:照原定路线,全速挺进,不得迟疑!”

“他们胃口既然这么大,就看牙口硬不硬,能不能咬住我这支虎狼之师!”

“最好一口吞不下,活活噎死在半道上!!”

正面交锋,

一决雌雄!

速战速决?

这恰恰是贾瑛盼了许久的良机,正中下怀!

朝廷大军自京师拔营西征,

旌旗翻涌如怒潮,号角长鸣似龙吟。

所过州县,鼓乐相迎,百姓夹道观望。

昔日大军出征,往往鸡飞狗跳、民怨沸腾;

如今这支王师过境,却秋毫无犯,炊烟不扰,连枯枝断草都无人擅取。

反观关中叛军,一路高举“清君侧”大旗,实则烧杀劫掠、强征民夫,比流寇更甚。

两军未交锋,民心早已悄然倒向。

越往西行,流民越多,尸骸越密。

道旁沟壑里,森森白骨叠压如柴,风过呜咽。

贾瑛派人细问才知:

这些逃难百姓,全是自关中仓皇东奔而来。

水溶麾下士卒,个个如狼似虎,

纵兵劫掠、屠村焚舍,把整个关中搅得天昏地暗、十室九空。

百姓扶老携幼,哭着向东逃命,唯恐晚一步便成刀下冤魂。

贾瑛听罢,当即下令:全军加速,昼夜兼程,

再不停顿,直扑荥阳前线!

射犬垣。

距荥阳不过百里。

荒草没膝,漫山遍野,朔风卷地,草浪翻涌如沸。

中军大纛猎猎作响。

银甲耀日的北静王水溶立于坡上,面如冠玉,眉目清俊,在这血火沙场之上,竟透出几分书卷气。

“报——!!!”

“敌军已抵射犬三十里外!”

“未遣斥候探路!”

“显是毫无防备,浑然不知我军隐伏于此!”

斥侯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。

帐下诸将顿时精神一振,摩拳擦掌。

“妙极!!”

水溶喜形于色,仰天长笑,声震四野:

“贾瑛狂得没边了,竟敢大摇大摆闯入伏击圈!”

“殊不知,我等已在此静候多时,弓满弦张,刀出鞘半!”

“速传将令——”

“敌军一入伏击谷口,全军即刻出击,一个不留,尽数拿下!!”

众人齐声应诺,热血沸腾。

旷野无声,黄尘滚滚。

贾瑛勒马横刀,身后铁甲如墨,刀锋似雪,浩浩荡荡铺展至天际。

“上将军!”

“前面就是敌军布下的伏兵重地——射犬垣!”

“遵照上将军号令,沿途斥候早已尽数撤回!”

“前军白将军遣人来报,问是否暂且扎营,稍作喘息再行进发?”

传令官话音未落,

贾瑛胸膛一沉,缓缓吸进一口凛冽寒气。

他信得过麾下将士的胆魄与锋芒,可眼前即将撞上的,终究是一场横跨数十万兵马的生死大搏杀。

为防敌军养精蓄锐、以静制动,

他略一思忖,当即拍板:先歇一歇,稳住阵脚。

贾瑛手臂猛地劈下!

刹那间,左右前后十余骑传令官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出,马蹄翻飞,高声传令——

全军止步,就地休整!

早春料峭,风似刀刮。

铁甲覆身,冷意直透骨髓。

就在绵延八十里的庞大军阵齐齐停驻之际——

轰隆!!!

正西方向,山脊线骤然炸裂!

无数战旗破坡而出,密如林海,势若潮涌;

黑压压的人头层层叠叠,铺满视野,

宛若巨鹏振翅,遮天蔽日。

鼓声滚滚,震得耳膜嗡鸣;

极目远眺,只见旌旗猎猎、刀光森森,

尽是关中叛军,浩荡如蝗,汹涌似浪,

看得人脊背发紧,头皮阵阵发麻。

“贾瑛!!!”

一声厉喝撕裂长空——

“尔等奸佞乱臣,弑君害主,迫害忠良,弄得朝野震怒、四海沸腾!”

“今日你自投罗网,已入本王天罗地网!”

“若识时务,速卸甲投降!”

“念你祖上曾是两位国公,尚可留你一具囫囵尸首!”

“否则——百万雄师一齐压上!”

“叫你粉身碎骨,连骨头渣子都寻不见半片!”

两军尚未列阵完毕,

水溶已策马抢出阵前,横枪立马,率先开腔叫阵。

比起冯桀之流,

水溶虽傲气凌人、锋芒毕露,却从不拖泥带水,更无书生久困案牍、纸上谈兵的迂腐气。

短短数月,竟能聚拢这支庞杂悍勇之师;

庆隆帝龙驭宾天不过旬日,他便檄文遍发、举旗起事。

表面文弱,实则出手如电、决断如刃——若非如此,何以至此与贾瑛隔阵对峙?

“呸!荒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