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旌旗蔽日,铁甲如云,沿途扬言拥兵八十万,自长安直扑关东腹地。
消息所至,天下震撼。
江南士林虽未披甲出征,却群起响应:檄文如雪片纷飞,笔锋似刀剑凌厉,大批儒生、举子、乡绅争先恐后加入口诛笔伐之列。
他们高呼“讨伐贾瑛”,
实则只为推翻新政,重拾士人世代享有的免税免役之权,再把压在百姓肩头千年的丁税枷锁,原样套回去。
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
这点心思,彼此心照不宣。
皇城,德阳殿内!
贾瑛立于白玉丹陛之上,一手按剑,脊背如松,眉宇间寒意凛然。
百官尚未开口,他已一把抓起小吏誊抄的檄文,狠狠掷于金砖地面,声如裂帛:
“本王清楚!”
“恐怕已有不少人暗中窃喜——听说叛军号称八十万,正朝京城杀来!”
“但诸位莫忘——”
“本王自提兵以来,未尝一败!”
“贼首水溶盘踞关中,竟在先帝尸骨未寒之时悍然作乱,令宗室蒙羞、万民悲愤!其部所过之处,屠戮百姓逾百万,焚毁州县三千余里,真如蝗灾过境,寸草不存!皇陵不论大小,郡县不分贫富,尽数劫掠一空,连瓦砾都不剩半片!”
“此辈自诩‘义师’?本王耻与为伍!是非自有公论,善恶终有报应——这群豺狼盗匪,早已激起天怒人怨,本王奉诏讨逆,乃堂堂正正之王者之师!”
“即日起,本王坐镇中军,调燕云征北大营八万铁骑西进,征西军十万步骑策应,京营五万禁军、北军五校两万劲旅,尽数开拔,直捣关中!”
“本王亲率燕云主力,拜奋武校尉白起为左中郎将,节制征西诸军;右中郎将徐庆统领京营;虎贲中郎将冯唐督率北军五校!”
“羽林中郎将牛继宗,兼领京师防务!”
“各部即刻整军备战,限三日内启程!”
“车骑大将军岳鹏军,总领宫禁及京畿诸卫,镇守京师!本王离京期间,朝政军务,悉由岳将军与大司空辛大人协理皇太后裁断!”
“京中宵禁提前一个时辰,凡夜半擅行者,格杀勿论!”
一番话字字如锤,句句带风,
杀气腾腾,不容置喙!
满殿文武皆知,这一回,贾瑛是真要动刀见血了。
宵禁加严,
正是为防京中某些人故技重施,再掀政变;特意留岳鹏军这员宿将坐镇中枢,谁若还敢打歪主意,怕是得先掂量掂量——自己那点本事,够不够岳将军一刀劈开!
另外。
贾瑛这回几乎倾巢而出,调集了二十多万精锐。
光是铁骑就拉出了好几万。
幸亏去年各地风调雨顺、仓廪丰实,国库和州县粮仓全都堆得冒尖,否则单是这二十多万步骑一开拔,粮秣消耗便足以压垮朝廷半壁财政,骇人听闻!
而水溶等人纠集的义军。
之所以众叛亲离、百姓避之唯恐不及。
根子就在那三十万兵马——粮草不继、辎重枯竭。
可为了强攻朝廷,他们只能纵容部下在关中四处劫掠,抢粮、夺牲、拆屋、毁田,一路行军一路刮地皮。
所过之处,鸡飞狗跳,十室九空。
正如贾瑛此前所断:
名义上打着“清君侧、靖国难”的旗号。
实际上呢?
这支三方拼凑的联军,比盘踞山林的悍匪更凶、比啸聚水泊的盗寇更狠,直叫关中父老昼不敢出、夜不能寐,骂声如潮,怨气冲天!
长安。
乾朝旧都。
亦是数代皇族陵寝所在之地。
此刻。
将近三十万联军已如黑云压境,尽数屯驻于此。
不出贾瑛所料——
为筹措大军出征的粮饷军需,竟有人公然撬开皇陵石门,撬棺取宝、掘墓搜金;水溶等人嘴上呵斥,脚下却不动分毫,只当没看见。
三十万人张口吃饭,日耗如海。
若不放任将士四下征粮索饷,这场仗根本连营门都迈不出去!
联军大营。
中军帐内。
北静王水溶、东安王穆莳、西宁王后裔世袭辅国公马跃,三位统帅围坐案前。
其中水溶麾下兵力最薄,年岁也最轻。
但论身份——
他是眼下唯一存续着纯正皇室血脉的郡王,真真切切的龙种凤裔。
纵然年轻,这支杂牌军若想立得住名分、拢得住人心,非得把他这张脸抬出来不可。
水溶深吸一口气,目光如刀,沉声道:
“朝廷那边刚送来的急报!”
“贾瑛仓促整军,二十万兵马已拔营东进,直扑荥阳!”
“分作四路,他本人亲率燕云劲旅坐镇中军。”
“另三路,分别由冯唐、牛继宗统领。”
“对了,人数最多的一支——十万步骑齐备,主将唤作白起,原不过是禁军里一个小小校尉,不知从哪冒出头来,一夜之间擢升中郎将,独领一军!”
“本王瞧着,贾瑛这是被逼到墙角了,无人可用,才胡乱点将,硬把个无名小卒推上帅位!”
众人闻言,面色一松。
外人不知底细,他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——
冯唐打仗全凭蛮力,谋略稀松;牛继宗老迈昏沉,连马背都快坐不稳了。
再加一个籍籍无名的禁军校尉……谁听了不暗自嗤笑?
东安王穆莳嗓音低沉,提笔蘸墨,在沙盘上的荥阳位置重重画了个血红圆圈:
“贾瑛这次是掏空家底、孤注一掷!二十万是他能调动的全部战力,定会死守荥阳,寸土不让!”
“荥阳乃中原咽喉,我军东进京师,此地绕不过、躲不开!”
“倘若他闭门不出,拖上月余,我军粮道吃紧,士卒疲敝,怕是要未战先溃!”
帐中诸将纷纷颔首。
水溶等人心里清楚:
眼下命脉不在兵锋利不利,而在米袋子鼓不鼓——只能速战,绝不能陷进旷日持久的攻城苦战!
“贾瑛早派人在荥阳加高城墙、拓宽护壕,连吊桥都换了三道新索!”
“摆明了铁了心要龟缩死守!”
凉州军主帅马跃冷声接话:
“那就趁他主力尚未抵城,抢先把荥阳拿下!”
“或者半道截击——野地交锋,我军以逸待劳、阵势如山;攻城攻坚,却是拿人命填,得不偿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