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忘了我答应过你,要送你一份大礼?”
“现在,礼没了。”
贾瑛这才猛然记起——当年两人悄然出宫避祸,她曾贴着他耳畔,低声笑说:“等回宫那天,我给你个天大的惊喜。”
莫非……就是这个?
可惜他没等她亲手揭开,先一把撕开了谜底。
他脸上讪讪的,仍忍不住追问:“可到底怎么一回事?”
“总得让我明白来龙去脉吧。”
“不然这‘惊喜’,怕是要吓掉我半条命!”
贾元春理好衣襟,
才将前后始末,一字不漏,缓缓道来。
庆隆帝少年时便断了子嗣之望。
为稳住储位、瞒过太上皇与满朝文武,他暗中遮掩,层层设障,连脉案都换了三道手。
待他终于坐上龙椅那日,心里比谁都清楚——
无后,便是悬在头顶的铡刀。
登基之后,他日日寅时起身批折,夜夜灯下听政,赈灾必亲赴险地,治河必细查工账,连宫人嚼舌都说“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”。
不过是一场精心排演的苦情戏,只为压住众人嘴边那句“龙种不继”。
贾瑛脸上血色骤退,指尖发凉。
谁能想到,那位挥斥方遒、雷厉风行的天子,骨子里竟是在死死捂着一截残缺的脊梁?
他猛然抬头:“元稚那孩子……”
“根本不是皇室血脉?”
眼前浮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——三岁能背《千字文》,五步内辨香料,连御前侍卫摔跤都不敢高声笑。
哪像外头传的“痴傻愚钝”?
贾瑛心头豁亮:庆隆帝每次见元稚,眼神都像刀刮过冰面,冷得生疼。原来早知这孩子是嫔妃与侍卫偷来的火种!
贾元春垂眸颔首:“陛下早查得一清二楚。那侍卫后来暴毙于浣衣局井中,尸首捞上来时,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凤钗碎玉。”
“可若当场处置,等于自曝其短。他只能咬牙认下这个儿子,任由流言疯长——说元稚蠢笨、说元稚克母、说元稚命格压不住龙气……全是替他自己堵嘴。”
贾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喉头发紧。
这皇帝藏得太狠了!
骗过了太上皇的耳目,骗过了内阁老臣的眼界,连钦天监夜观星象时,都只敢报“紫微偏移”,不敢提“帝星黯淡”。
倘若当年群臣晓得他不能诞育子嗣,谁肯跪拜一个断根的君王?
“所以太上皇退位半年后突然翻脸,逼着要立元胤为储——就是撞破了这事?”
所有疑团轰然炸开。
贾瑛目光如电:“可太上皇更怕天下人戳着皇陵骂祖宗无德!真把这事捅出去,皇家颜面扫地,江山都要抖三抖。”
“于是另辟蹊径——扶元胤上位,既保全体统,又续上正统血脉!”
“难怪……难怪……”
他连叹两声,心口发沉。
这对父子,活脱脱是翻刻的曹氏父子——一个披着仁厚外衣算尽机关,一个揣着孝子面具步步设阱,连喘气都带着钩子。
“庆隆帝临终前拼死也要杀你,就因你撞见了密档?”
“他是要斩断最后一根线,把你和秘密一起埋进地宫?”
贾元春轻轻点头。
贾瑛却无声摇头——多倔强的男人啊!
咽气前一刻,还在用指甲抠龙榻金漆,想把尊严钉进棺盖里。
可惜,那匣子终究被他撬开了。
“快走!”
贾元春一把攥住他袖角,声音发颤:“再不走,外头人该说你‘擅闯寝殿,形迹可疑’了!”
方才那一幕实在荒唐,贾瑛面上发热,低声道:
“先帝驾崩,朝局立刻要翻天。”
“关中军、江南营早已磨刀霍霍,北静王水溶更是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一瞬!”
“立刻发丧,但秘不发诏;封禁六宫,断绝内外消息;先让元稚穿起衮服,在奉天殿磕头受玺!”
“太上皇与信王那边,拖一日是一日——抢在他们反应过来前,让元稚坐上龙椅!”
这些话他一口气砸出来,字字烫喉。
其实,他脑中闪过自己黄袍加身的念头,但很快掐灭了——火候未到。
民心才是最锋利的刀。
百姓不识朱砂印,只认米袋子、盐罐子、裹脚布。
谁让他们灶膛有柴、仓廪有粮、孩子能上学堂,谁就能坐稳那把龙椅。
至于谋逆篡位?
那是乱世流寇才干的腌臜事。
真龙从来不是抢来的,是百姓用扁担挑、用草鞋踩、用碗底剩下的半块馍馍托起来的。
庆隆帝一咽气,贾瑛肩头重担卸尽,反倒浑身通透。
接下来,该动真格了——
从户部账册,到漕运码头;从边军铁甲,到乡野私塾;从盐引定价,到女巫跳神的供桌……
一样都不能漏。
为他登基称帝铺平道路!!
庆隆帝驾崩!
大乾朝举国致哀。
京畿之内,一切宴乐、婚娶、庆贺悉数叫停。
皇子元稚守孝二十七日。
次年正月,
元稚依遗诏承继大统,庙号顺崇帝,改元开平!
信王元胤晋封和硕亲王。
皇贵妃贾元春尊为皇太后,执掌垂帘听政之权。
朝野震动,四海哗然!
开平元年,
朝廷雷厉风行推行新政:清查历年欠缴赋税,重勘田亩实数,废除官绅免役特权,彻底革除沿袭千载的人丁旧税。
条条政令,皆向百姓倾斜。
自然惹得各地缙绅、勋贵、豪强恨得咬牙切齿。
开平元年正月二十五日,
北静王水溶于长安竖起反旗,假托“无上皇”密旨,昭告天下,誓师讨伐关东朝廷!
檄文——
“北静王等谨以天理公义昭示九州:贾瑛悖逆纲常,欺瞒天地,倾覆社稷,弑君囚父,幽禁无上皇于深宫;滥杀无辜,暴虐成性,罪孽滔天,罄竹难书!今奉密诏,聚义兴师,誓荡妖氛,铲除奸佞!愿四方忠义之士共举义旗,雪国耻、安宗庙、救黎庶!檄至之日,即当响应!”
檄文传开,
朝野顿时炸开锅。
正值新政步步紧逼之际,各路势力纷纷借题发挥,打着“清君侧”旗号,暗中串联,图谋合兵抗命。
应声而起者络绎不绝。
河东东安王府穆莳率先举兵,凉州西宁王府马跃紧随其后,三方联军迅即聚拢近三十万精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