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里话外,全是冲着李纨母子夺爵来的怨气。

李纨性子柔顺,不敢接话,只垂眸抿唇。

那寡婶与两个姑娘更是一脸窘迫,缩着肩站在角落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场面一时僵冷。

贾瑛忽地侧眸,目光一扫。

王夫人喉头一哽,话音戛然而止。

但是话已出口,李家女眷个个面露窘色。

“这话说的,多叫人难为情!”

“还没给岫烟妹妹引见呢,快过来,给你哥哥磕个头!”

王熙凤笑着打圆场,顺势牵过另一位姑娘的手腕。

又一位副册中人——邢夫人兄嫂所出的邢岫烟。

众人目光齐刷刷扫过去。

满堂珠翠环绕,锦缎流光:或明艳夺目,或清雅如画,或巧思独运;唯独她一身素净旧衣,洗得泛白,袖口微毛。

粗布裙、荆钗鬓,清瘦单薄,仿佛误入华堂的山间云影。

家境清寒是明摆着的,偏生眉宇间浮着一股子疏朗气韵。

贾瑛凝神片刻,轻叹道:

“岫者,山中空窍也。岫烟二字,青峰隐于雾里,薄霭浮于林梢,不饰雕琢,自见真意——似孤鹤掠松风,如闲云出幽谷,清而不冷,朴而愈贵。”

“妙极!名如其人,人如其名!”

邢岫烟登时耳根烧透,垂首绞着衣角,连脖颈都染了胭脂色。

平日里她素来寡言少语,穿得也最是简素。

这般由衷盛赞,还是头一遭。

待王熙凤把来龙去脉一一道来,众人方才明白:

邢夫人兄嫂穷困潦倒,只得携岫烟投奔府上。

谁料贾赦、贾琏刚被革职抄家,邢夫人自己尚在风口浪尖,哪还有余力接济娘家人?

于是便想让岫烟长住荣国府,吃穿用度全由公中支应。

可这话搁在邢夫人心里,原非出于慈爱,而是拉不下脸面——自家兄嫂面前硬撑体面罢了。

正因如此,方才她与王夫人在后堂争执不下。

若动用府里公账养活外姓亲戚,王夫人岂能答应?

毕竟阖府上下几百张嘴,柴米油盐、四季衣裳、仆役月例,桩桩件件皆出自公库。

多一张嘴,就少一分余钱;多一口人,就压一层担子。

王夫人自然横眉冷对。

话音未落,王熙凤又挽起一位穿红棉素锦裙的姑娘,笑盈盈推至岫烟身侧。

不等她开口,那姑娘已雀跃着扑上前去:

“三哥哥——”

“我是湘云呀!还认得我么?”

贾瑛怎会不识史湘云?

幼时常闯大观园,翻墙摘果、抢酒灌醉小厮,活脱脱一个假小子。

她是史家嫡长女,府里人都唤一声“史大姑娘”。

只是史家门庭早凋零,远不如薛家殷实。

湘云是贾母娘家侄孙女,算起来也是贾瑛的表妹。

父母双亡后,由叔婶抚养,偏偏叔婶家底单薄,连针线活儿都要她母女亲手操持。

虽顶着侯门小姐的名头,却从未享过一日锦衣玉食。

可她性子依旧爽利热络,说话像竹筒倒豆子,从不拐弯。

这不——

贾瑛尚未答话,她已一把攥住他胳膊,晃得衣袖簌簌作响。

贾瑛反倒有些局促。

史家两位侯爷——保龄侯、忠靖侯,皆殁于两场宫变之中。

湘云本就靠史家余荫苟延残喘,如今史家灰飞烟灭,再无半点依靠。

亲爹亲娘早逝,叔婶亦散,真真是孤雁失群。

走投无路,才投奔贾母而来。

偏巧此时贾府日渐捉襟见肘,忽又添数位远亲,王夫人早憋着一口气。

在她眼里,史家既已败落到底,更没理由替他们兜底。

“哥哥,听说王府比大观园还敞亮,要不……我搬过去住?”

湘云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毫无遮拦。

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:在贾府处处看王夫人眼色,憋屈得紧;

偏生贾瑛温厚,王熙凤伶俐,两人又最肯护着弱小——这才脱口而出,直奔主心骨而去。

“你这小猴儿倒机灵,一眼就瞅准了谁掌印、谁心软?”

王熙凤笑着戳她额头,指尖带着三分宠溺、七分无奈。

湘云咧嘴一笑,毫不羞怯。

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。

还朝贾瑛眨眨眼,扭着身子撒娇耍赖。

性子向来爽利不拘束。

这时节,

王夫人眉头一蹙,顺势接口道:

“那可太好了!”

“隔壁王府的宅子比咱们荣国府阔绰好几倍,月例银子、年节赏赐也翻着跟头涨,哪像咱们这儿?”

“如今府里就老爷一人领俸禄,进项远不够开销!”

“再这么拖下去,怕是连祖上传下的田产都要典当出去!”

归根结底,

还是为爵位没落到贾宝玉头上这事儿憋着一股子闷气。

李纨等人张了张嘴,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。

心里有火,却不敢发作。

几个初来乍到的姑娘更是脸皮发烫,垂着头,手指绞着帕子,一声不敢吭。

史湘云毕竟熟络些,

气得小脸绷紧,两颊鼓得像塞了核桃。

可当着贾母的面,到底没敢跳脚嚷嚷——

毕竟都是投奔来的,仰人鼻息过日子。

真惹恼了王夫人,往后在荣国府的日子,还不知有多难熬?

众人屏息之际,

“你们几个,都过来。”

贾瑛朝李纹、李绮、邢岫烟抬了抬手。

三女心头一紧,哪敢怠慢,

只得敛裙提步,规规矩矩站到他跟前。

贾瑛朗声开口:

“本王瞧着你们三个模样俊、心性好,只可惜家境清寒,少不得教导。今日起,便收你们为义妹。”

“往后就住进王府,同吃同住,情同骨肉。”

“可愿应下?”

原本窘得耳根发热的三人,霎时惊得睁圆了眼,怔在原地,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。

要知道,贾瑛可是当朝异姓王!

认作义妹,日后若蒙恩旨,封个郡主都不稀奇!

天上掉馅饼,竟砸得这么准?

李纹、李绮、邢岫烟呆立不动,手足无措,连呼吸都忘了。

“哎哟!这可不得了!”

“三哥哥你偏心!怎么单漏了我?我也要进王府住!”

史湘云第一个跳出来,拽住贾瑛胳膊直晃。

满府上下,

除了王熙凤之外,

也就她这个没心没肺的野丫头,敢这么贴着他撒泼打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