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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 玄孙贾兰

果然——

戴权骑马而来,前后七八个太监随行护持,排场虽不如鼎盛时煊赫,却仍压得满府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他鬓角霜重,背微佝,可嗓门依旧洪亮如钟,中气十足:

“贾府上下,人都齐了吗?”

贾母忙上前应道:

“老少男女,各房各辈,一个没落。”

戴权却眯眼环视一圈,眉头一拧:

“怎么不见草字辈的族人?”

贾瑛、贾琏、贾珍、贾环、贾宝玉,是贾氏第四代,玉字辈;

贾蓉、贾蔷、贾兰,则是第五代,草字辈。(兰作繁体为蘭)

王夫人赶紧抢答:

“事出突然,一时顾不上传唤。”

戴权二话不说,手一收,圣旨往袖里一掖,兰花指一翘,慢条斯理道:

“咱家不急。”

“人齐了,再开读。”

王夫人当场心口发烫,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——

儿子眼看就要披红挂紫,偏在这节骨眼上卡壳?

立刻打发丫鬟婆子四下奔走,呼人去请。

不到半炷香工夫,贾蓉、贾蔷赶来了,李纨牵着年幼的贾兰,也匆匆踏进院门。

“妥了。”

戴权颔首,随即朗声宣旨:

“贾府旧罪,本该革爵除籍;然太上皇念及荣公、宁公两府旧勋,不忍先祖荫泽断绝,特降恩旨,赦免前愆!”

“荣国公爵位,改由二房承袭——”

王夫人身子一颤,喜得指尖发麻,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。

贾宝玉昂首挺胸,下巴几乎抬到天上去,恨不得一步跨上前去接旨。

赵姨娘母子则耷拉着脸,长吁短叹,满嘴泛酸。

稍顿片刻,戴权声音一沉,续道:

“然贾政身任朝职,依律不得袭爵;其子嗣中,荣房玄孙贾兰,天资敏慧,惜未及冠,按制须待年满十三,方可具表请封,承袭三等爵位!”

!!!

什么?

不是贾宝玉袭爵?

竟是贾兰?

众人齐刷刷扭头,目光全盯在李纨身边那个瘦小单薄的孩童身上。

王夫人僵住了,贾宝玉也愣在原地,脸上的得意像被泼了一盆冰水,瞬间凝住——

活脱脱一块冻透的青石。

贾宝玉脸色铁青,嘴唇微微发抖。

戴权侧身朝李纨略一点头:

“李宫裁,还不快领旨谢恩?”

贾兰年岁太小,只能由李纨代接圣旨。

几家欢腾,几家黯然。

竹篮打水一场空!

原本,王夫人盘算得好好的——

贾宝玉至少也得封个二等爵,光宗耀祖,稳稳当当。

谁料兜头一瓢冷水:

爵位给了尚在稚龄的贾兰,还非得等年满十三,才许正式承袭。

要知道——

自贾珠早逝,李纨带着贾兰在府里活得像影子,处处低头,步步小心,唯恐哪天就被挤出这高门深院。

如今贾兰猝然站到风口浪尖,众人这才猛然记起:

纵使爵位轮到二房,那也是该由二房嫡脉来接啊。

贾珠虽是贾政的嫡长子,却早已撒手人寰。

可好在还有贾兰这个根苗,名正言顺承继爵位,顺理成章,毫无争议。

这位置,压根儿就轮不到贾宝玉身上。

眼下呢?

贾兰尚在稚龄,离十三岁袭爵那日,少说还得熬上七八年光景。

这段空档里,

荣国府表面仍挂着“无爵之家”的名头,对外撑场面的,唯有贾政一个五品官——勉强能出门应酬、递帖子、拜会同僚。

可搁在京城里?

满街王侯将相、勋贵如云,五品芝麻官,连门槛都够不着。

待宫中来人一走,

李纨牵着瘦小的贾兰,一步一顿挪到贾母跟前,嘴唇翕动几回,话卡在喉咙里,硬是没吐出半个字。

脸色涨得微红,手心沁汗,连指尖都在发僵。

她心里门儿清——自己身为王夫人儿媳,如今竟替儿子接了这等体面,分明踩在了贾宝玉头上。

宝玉是谁?

贾母眼里的活宝贝,王夫人捧在掌心的命根子,阖府上下谁不矮他半截?

这下可怎么收场?

“好!真好!”

贾母一拍膝头,朗声笑了,目光落向贾兰单薄却挺直的小身板,语气热络:“这爵位自来传嫡传长,不传旁支不传庶出,我这老糊涂,竟一时忘了祖宗规矩!”

“兰儿啊,往后要沉下心来念书,笔杆子硬了,脊梁骨才挺得直!”

“莫让先祖挣下的这份家业,在你手里蒙了灰!”

李纨忙拽着贾兰深深福下身子,额头几乎贴地。

这时,赵姨娘忽地掩嘴咯咯笑出声来:

“哟,有人白忙一场,竹篮打水——空欢喜喽!”

“辛辛苦苦养大的金疙瘩,倒替别人做了嫁衣裳!”

虽说贾兰也是二房血脉,可这爵位竟越过了宝玉,直落他头上,实在叫人咂舌。

想当初——

宝玉降生时,怀里揣着块通灵宝玉,霞光漫屋,异香盈庭,连宫里老太妃都派人来贺。

人人道是祥瑞临门,贵不可言。

贾母、王夫人更是视若凤凰蛋,含在嘴里怕化,捧在手上怕摔。

认定他将来必是擎天玉柱,重振荣府门楣。

连带着,贾兰这孩子,竟被悄然晾在了角落。

“宝玉,别耷拉着脸!”

王夫人见儿子眼圈泛红,一把攥住他手腕,声音又软又急:

“这爵位,你不是早嚷着嫌它俗气、不屑沾手么?”

“如今给了兰儿,岂不正好?”

“你专心读你的圣贤书,考个进士回来,金殿传胪,比这虚衔体面百倍!”

谁知话音未落——

贾宝玉猛地甩开手,额角青筋直跳:

“什么功名!什么爵禄!”

“浊物罢了!谁稀罕谁拿去!我才不碰这腌臜东西!”

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冲出门去,肩膀一耸一耸,哭腔撕得又尖又细。

满屋子人面面相觑,眼神古怪。

既然嫌它脏,那你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,又是为哪般?

这不是嘴上硬气,心口发虚么?

王夫人盯着儿子背影,眼珠微微一转,心底冷哼:

这事本已板上钉钉,怎的突然翻盘?

定是贾瑛暗中搅局!

……

这日午后,王府后院。

贾瑛刚从衙门归来,老远就见香菱独自坐在池畔柳荫下,托腮出神。

时而蹙眉凝思,时而抿唇轻笑,像只误入诗境的小雀,浑然不觉周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