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宫之后,又零零碎碎拼凑出些蛛丝马迹。”
“可这事究竟出自王府旧部的瞒天过海,还是奉了太上皇密旨行事,我至今不敢断言。”
“就连贾府上下,也全被蒙在鼓里。”
贾瑛略一思忖,便知此事极可能属实。
若族中真有人知晓内情,庆隆帝岂会容他安坐侯位、执掌兵权?
早该雷霆镇压了。
“像几分?”
“七八分,错不了。”
贾瑛深深吸了口气,气息沉入肺腑。
若没记错——
那日在坤元宫,太上皇分明已下令死士动手,可贾瑛剑锋抵住承德帝咽喉之后,整件事竟如石沉大海,再无下文。
起初他还以为,是太上皇识时务、暂且退让。
如今再想——
一位曾君临天下的老皇帝,怎会咽得下这口恶气?
除非有人提前将真相递到了他案头。
事后风声虽盛,却不见太上皇遣人追查、问罪。
要理清来龙去脉,恐怕还得当面质问承德帝,或寻个机会,再见一见那位差一点便嫁入宁府的秦可卿。
倘若兄妹之说不虚……
那么单凭眉眼轮廓,便能窥见几分神似。
贾瑛缓缓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。
转瞬便坦然接纳了这一切。
甭管他是荣国府的庶出公子,还是血脉成谜的宗室遗脉,亦或只是山野间一个无名妇人所生的孩子——
于他而言,皆如浮云过眼,毫无分别。
两度投胎,两番活命。
早把骨肉至亲这回事看得薄如蝉翼,对身世来路,更是懒得费半分心神。
唯一叫他心头一松的,是从此不必再纠结与贾家人的血缘牵绊。
心结,总算解开了!
“你倒是一点不意外?”
贾元春歪着头,语气里满是不解。
寻常人骤然得知自己身世,哪有不惊得失魂落魄的?
更别提还可能牵扯到九重宫阙、龙脉宗谱。
贾瑛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却干脆:
“我打小跟着乳娘吃糠咽菜,连亲娘长什么样都记不清!”
“后来参军入伍,从最末等的队正做起,刀口舔血十几年,多少回躺在尸堆里装死,早把生死悲欢嚼碎了咽下去。”
“攥得住眼前的人,握得住此刻的情,就足够了——明日太阳会不会升起来,谁说得准?”
这话像块温润的石头,沉沉坠进贾元春心里。
可不是么?
她还没缓过神,贾瑛已微微仰起脸,目光被天上那轮清辉牢牢吸住,眼神恍惚,仿佛魂儿已飘向云外。
他轻声自语,像是说给她听,又像只说给自己:
“这人间,真有几件事值得掏心挖肺去较劲?古来七十岁已是稀罕,少年懵懂十年,老迈昏沉十年,中间不过五十载春秋。”
“再劈开日夜算,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五年清醒光阴;偏又病痛缠身、灾祸横生,多少人半生颠沛流离?一辈子,能摊上几天真正舒展的日子?”
“与其在旧伤疤上反复剜肉,不如甩开步子往前奔!”
“今日,永远比明日更烫手、更实在!”
今日,永远比明日更烫手、更实在?
贾元春侧身挨着他躺下,舌尖反复咂摸这句话,心底似有微光一闪。
她抬眼望去,只见贾瑛面色沉静,呼吸匀畅,就那样静静躺着,仿佛一株扎根山野的老松,无声无息,却与风月山川浑然相契。
她顺势把脑袋轻轻枕上他胳膊,眉眼弯弯:
“年纪不大,倒讲起大道理来了?听着倒像尝遍了人世百味似的。”
贾瑛没作声。
心里却悄然接了一句:
还真让你猜着了——
两世为人,眼界早不是同龄人能比的。
这一回重活,本就是老天多赏的一程路。
他比谁都明白:意外和明天,向来不约而同,可敲门的,往往不是那个“明”字。
大乾德阳殿。
金銮宝座之上。
尚是稚子的元稚端坐龙椅,小手扒着扶手东张西望。
垂帘之后空空如也。
皇贵妃虽掌垂帘之权,却只在每月初一、十五两场大朝时现身帘后。
这两日,京畿内外上百官吏齐集德阳殿,冠带如云。
其余时候,朝堂之上,不过三五十人应卯罢了。
“上将军!”
“北静王水溶一入河东,即刻伪诏传令,号令诸藩‘勤王护驾’!”
“东安王穆莳第一个点兵启程。”
“西宁郡王府也已暗中调兵,眼下河东、关中、西凉各处兵马,个个摩拳擦掌。”
“西宁王世子马跃更狠,直接派兵焚毁陈仓栈道,硬生生斩断西凉与朝廷之间的咽喉要道。”
“关中四关,如今已悉数闭锁,铁壁森然。”
贾瑛听罢,神色未动分毫。
这些,本就在他推演之中。
自己起兵夺权,或可博得百姓箪食壶浆,却绝难撬动士绅豪族的根基。
何况庆隆帝在位时,凉州、河东、关中等地早已尾大不掉——
听调不听宣,是常态;拥兵自重,是本事。
贾瑛淡淡一笑:
“大乾正统在京城,可各地藩王早就是听调不听宣,明面上尊着天子,暗地里各自为政,势力盘根错节,早已尾大难掉。”
“水溶胆敢伪造圣谕,这是赤裸裸的谋逆!”
“即刻草拟诏书,快马加鞭发往关中、凉州、河东诸地——凡擒杀水溶者,赏黄金万两,授一等男爵,世袭罔替!”
水溶不过是个跳梁小丑,掀不起惊涛骇浪。
真正棘手的,是西陲三镇的兵马。
一个是西宁王嫡系后裔、镇国公马跃;
一个是东安王府的老王爷穆莳。
这二人手握重兵,几乎掌控了整个西北的刀把子。
朝堂上顿时嗡嗡作响,群臣交头接耳,神色各异。
贾瑛却只冷冷一笑,掷地有声:
“陛下虽卧病在床,但国事不能停摆,政务不可荒废!”
“至于平叛之事,诸位不必忧心!”
“若叛军真敢举旗,本公将亲率燕云铁骑西出潼关,以霹雳之势荡平关西,寸土不留!”
“诸公各司其职,守好自己的印信与衙门便是!”
话音落地,满殿文武齐齐噤声,无人敢应。
贾瑛缓缓吐纳一口长气,眉宇间压着千钧重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