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义灭亲?
杀鸡儆猴?
原本还摩拳擦掌、跃跃欲试的京中官宦、勋戚子弟,顿时如被兜头浇了冰水,个个缩颈敛眉,噤若寒蝉,再不敢冒头逞强。
一个连亲生父亲都敢当场锁拿的人——
众人心里越发笃定:
这天下,怕是真没人能撼动贾瑛的威势半分。
当日燕云铁骑踏进皇城,旌旗蔽日,甲胄森然,贾瑛立于千军万马之前、百官簇拥之中,朗声断喝:“天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!”
那声音裂石穿云,震得宫墙嗡嗡作响。
起初只当是场面话,图个响亮。
如今瞧来——
贾瑛说话字字钉入青砖,落地生根,从不虚晃一枪。
风声愈紧,火势愈烈。
包庇贾赦、罗织罪名、胡乱断案的贾雨村等一干官员,接连被锦衣卫押入诏狱严审。
竟无一人敢递片纸求情,更别提登门说项。
……
荣国府。
贾母瘫在软榻上,腿脚发软,寸步难行。
贾赦锒铛入狱,像一记闷棍砸在她心口,直砸得她喘不上气。
鸳鸯守在一旁,捧茶奉药,俯首帖耳,尽心竭力。
贾母心肠软,也没怪她半句——毕竟,贾赦是自作孽,不可活。
王夫人素来与贾母面和心不和,这几日却一反常态,晨昏定省,衣不解带,端汤喂药,寸步不离。
贾母气若游丝,颤声问:
“外头可有动静?”
“宫里娘娘……也束手无策?”
“当真一丝转圜余地都没有了?”
王夫人双手捧着青瓷汤碗,轻轻摇头,一声长叹:
“老爷托遍老亲旧故,人家一听牵扯赦老爷,立刻闭门谢客,连门缝都不露。”
“上下打点的几千两银子,原封不动退回来,连封回帖都不敢留。”
“都说怕沾上火星,烧了自家宅子。”
“老爷还打听到,这位辛大人,原是前朝御史台主官,铁骨铮铮,雷厉风行,眼下已有十来个涉案官员被锁拿归案。”
“宫里娘娘也遣了夏公公传话,明言此事她插不了手。”
“赦老爷这一回,怕是难逃法网。”
“根本不是银钱使不上劲的事。”
就像早年薛蟠打死冯渊那桩案子——
那时王子腾还在兵部坐镇,朝中说得上话,随口一句吩咐,再塞几包银子,人命官司眨眼就翻篇。
可如今呢?
连个敢站出来咳嗽一声的都没有。
贾母又是一声接一声地叹,胸口起伏不定。
就在这当口,
王夫人终于按捺不住,凑近一步,压低嗓音道:
“老太太——”
“荣国府若失了爵位,往后咱们还能在京城里立足吗?”
“您看,要不您进宫一趟,请老太妃出面缓颊?”
“赦老爷的罪,定了便定了,咱们拦不住;可这荣国府的世袭爵位,是荣公爷一刀一枪、血染沙场挣来的,绝不能断在咱们手里啊!”
“何不请旨,将这爵位,改由二房承袭?”
王夫人眼底灼灼发亮,像燃起两簇幽火。
觊觎长房爵位,已非一日两日。
若这事成了——
宝玉从此不必苦熬八股、困守寒窗;
往后,他们二房便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府主人!
贾母一听,眼皮猛地一掀,枯瘦的手指竟微微攥紧了锦被。
精神霎时提了起来,人也挺直了脊背。
“这话……在理!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,豁出去了!”
大乾律例写得明白:
世袭爵位,向来严循“嫡长承袭”之制;且嫡长子须身康体健,不得有喑哑跛足、目盲耳聩等先天之疾。
哪怕贵为嫡长,若瘸腿、聋耳、驼背,照样被剔出承袭名录。
唯有嫡系血脉断绝、无人可继,才轮得到旁支。
而像贾赦这般因罪褫夺爵位者,除非皇帝金口特赦,否则绝无可能让其子孙继续袭爵。
如今贾赦、贾琏双双下狱,
外头探来的消息,十之八九已板上钉钉,毫无翻盘之机。
王夫人的心思,也就活络开了。
须知——
二房虽掌着荣国府的田产铺面,连正院都跟着老太太住着,可谁心里没掂量过:长房头顶那顶国公冠冕,才是真金白银的凭据!
贾琏为何能终日纵情山水、挥霍无度?
就因他是铁板钉钉的承爵人。
反观贾政、宝玉、贾环、贾兰……哪一个不是憋着口气,在科举路上咬牙硬撑?
没有爵位可承袭。
因此打小就得埋首经卷,寒窗苦读,待到春闱放榜,凭真才实学挣个功名,才算真正踏进官场门槛。
待遇天壤之别。
高下立判。
屋内。
贾母面泛红光,心里头早已点头称好——王夫人这主意,实在熨帖。
虽说她打心眼里嫌这个儿媳木讷寡言、毫无生趣,
但对贾政这个幼子,却始终疼得紧。
不然,一个次子,怎会越过长兄贾赦,稳坐荣国府正房主位?
又怎会一手攥着全府钱粮出入的钥匙?
贾母连声应允,语气笃定:
“如今陛下病势沉沉,朝政难理,此事须得禀明太上皇与宫中老太妃。只要太上皇亲颁诏书,便可跳过六部议决,直下恩旨!”
“机会来了!”
王夫人眼中一亮,呼吸都快了几分。
贾政既已入仕为官,按例便失了袭爵资格——那往后,自家宝玉岂不顺理成章,一步登顶,承继荣国公的金印紫绶?
贾母精神陡振,再无半分倦意,立刻唤人取来诰命朝服。
当天就要入宫面圣。
她乃一品诰命,腰佩金册,自有出入宫禁的资格。
……
皇宫德阳殿。
每月初一、十五,例行大朝。
皇贵妃垂帘听政。
可事实上,贾元春多数时候只是端坐帘后,静默如画。
真正拿主意的,是当朝三公九卿。
若遇棘手难题,才由贾瑛拍板定调;她只微微颔首,权作应允。
今日恰逢朔日,朝会格外隆重。
百官鱼贯退下,贾瑛则随内侍折向侧殿。
“臣参见皇贵妃!”
他躬身行礼,袍袖垂落,动作一丝不苟。
帘后传来一声轻笑:“四下无人,还这般端着?”
贾瑛略一偏头,瞥见殿门远处肃立的侍卫与垂首侍立的宫人——虽隔得远,终究是在宫墙之内,规矩不可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