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夫人哭得撕心裂肺,浑身发软,连站都站不稳。
她娘家早年败落,从嫁进贾府那天起,大小事务全仰赖贾赦拿主意。
贾赦屋里姬妾成群,她向来睁只眼闭只眼,不争不闹,图的就是个安稳靠山。
如今山塌了,她连脊梁骨都像被人抽走,抖得牙关打颤,话都说不利索。
贾母在场时,她不敢撒泼;等人一抬走,她立马变了脸——
“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!”
她一把揪住鸳鸯衣袖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“老爷抬举你做姨娘,是给你脸!你倒反咬一口,告到御前去了?!你不过是个家生奴才,心肠竟比刀子还毒!”
骂声尖利,活似泼妇抄起扫帚拍门板。
鸳鸯泪如雨下,肩膀簌簌发抖。
她不过想守身如玉,不愿委身于那酒色腌臜的老东西,哪料这一拒,竟把贾赦送进了天牢,连带气晕了贾母,掀翻了整个贾府的天!
“住口!!”
贾瑛冷声一喝,如惊雷劈开哭嚎:“贾赦结党营私、滥杀无辜,铁证如山!今日落网,是他自掘坟墓,与谁相干?”
“他绝无翻身之日。你与其在这撒野,不如赶紧盘算盘算——往后是卷铺盖走人,还是跪着求人留你一口饭吃?”
“一个年过四十、膝下无子的妇人,若被扫地出门,怕是连城门洞子都难寻个落脚处!”
声如寒刃,字字刮骨。
邢夫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身子晃了两晃,几乎瘫软下去。
她娘家早已凋零,前些日子还有族中兄弟写信来,要携家带口投奔她。
她碍着颜面不敢推辞,硬着头皮应下。
如今丑闻爆开,自己非但护不住娘家,反成笑柄——日后见了族亲,怕是连头都不敢抬。
再加上和王夫人积怨已久,早晚被寻个由头逐出府门……
“不成!不能坐以待毙!”
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!”
“我得赶回去,先把老爷的私库、地契、房契统统收拢起来!”
她猛地醒过神来——靠山倒了,可贾赦这些年攒下的家底,不正是她的活命本钱?
念头一起,她连滚带爬往外冲,连鸳鸯的哭声都顾不上听了。
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大厅,顷刻间人影散尽,只余几片被踩皱的裙角,在穿堂风里轻轻翻动。
李纨朝贾瑛浅浅福了一礼,谢过之后便匆匆转身,赶往后院守着贾母去了。
原地只剩鸳鸯一人,孤零零立着,肩膀一耸一耸,泪珠子止不住往下滚。
“还不快去老太太跟前伺候?”
“杵在这儿哭给谁看?”
“难不成真想跟着贾赦那把老骨头去做填房?”
“早知这般,本王压根儿不该踏进这道门!”
贾瑛素来见不得女人掉泪。
一听见抽噎声,心头就发紧,像被细线缠住似的,又闷又躁。
鸳鸯却捂着脸,哽咽得更凶了:
“我……是我害得赦老爷丢了世职,连老太太也气得昏厥过去。”
“往后,怕是再没资格在老太太身边当差了。”
这叫什么?
神仙动怒,凡人遭劫!
贾瑛抬眼扫过去,只见金鸳鸯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,青缎镶边的小背心,底下配一条淡绿长裙。
上身利落,下摆飘逸。
鼻梁挺直如削,两颊微丰,腮边泛着荔枝肉似的粉润。
此刻哭得厉害,眼尾染开一片薄红。
身后乌发浓密,松松垂落,亏得她发量厚实,方才绞下一把青丝,眼下竟也看不出少了几缕。
“过来!”
贾瑛端坐太师椅中,腰背挺直如松,伸手朝她一招。
鸳鸯一边抽搭,一边颤巍巍挪上前。
被他这么盯着打量,反倒臊得耳根发热。
心里头七上八下翻腾起来:
“爷这样的人物,竟是专为替我解围才闹这一场?”
“莫非……爷真对我上了心?”
“若能入爷的房,哪怕不挂姨娘名分,我也甘愿。”
可转念又急:
“可我刚在众人面前咬牙发过誓,这辈子不嫁人、不侍寝、不沾荤腥——若爷执意纳我,我又如何收场?”
“早晓得,就不该赌这口气!”
她越挨越近,心口擂鼓似的跳。
不觉脸颊发烫,垂首敛目,一声不敢吭。
谁知——
贾瑛忽地伸手,指尖直奔她鼻尖而去。
二话没说,轻轻刮了一下。
咦?
鸳鸯霎时僵在那儿,连哭都忘了。
贾瑛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点嫌弃,又透着点无奈:
“年纪轻轻,张嘴闭嘴要出家,当尼姑?”
“本王最烦光头和尚,见一个嫌一个。”
“等你哪天不想伺候老太太了,到了该议亲的岁数,只管找你凤奶奶去说。她自会替你挑个清白人家,风风光光送出门。”
“别哭了,胭脂都糊成花猫了。”
鸳鸯怯怯抬眼。
只见方才还凛然生威的贾瑛,此刻眉目舒展,笑意温润,竟似换了个人。
怪道府里姑娘丫鬟们,都爱往他跟前凑。
贾宝玉待人虽也温柔,对丫头们从不吆喝斥责,常拿姐妹相称,哄着让着,从不摆主子架子。
可太软,反失了分寸。
越是纵容,底下人越不当回事。
偏贾瑛不同——
板起脸来令人不敢仰视,笑起来又暖得熨帖人心。
松紧有度,进退分明。
须知女子天性慕强,尤其世家大族里的丫鬟,更是懂得掂量分量。
鸳鸯心底暗忖:
往日只随贾母起居,受王夫人和老太太影响,对贾瑛向来敬而远之;今日这一遭,怕是此生都忘不掉这位主子了。
至于整日围着贾母撒娇讨巧的宝玉?
这就看出男人和毛头小子的差别了。
金钏投井那回,他与金钏私情暧昧,事发后却缩着脖子不敢言语,连句公道话都不敢递——满府丫鬟看在眼里,寒在心里……
嘴上不说,心里自有杆秤。
……
贾赦被抓一事,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毕竟,他是货真价实的一等将军,品阶等同一品大员,纵无实权,也是荣国公嫡脉,顶着铁帽子勋贵的名头。
此事一出,朝野震动,分明是杀鸡儆猴。
尤其当众人得知,整桩案子背后,皆由贾瑛授意推动,无不瞠目结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