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将军!”
“史老太君——”
辛弃疾快步上前拱手行礼,随即侧身一指身后那个衣衫褴褛、形销骨立的汉子:
“回禀上将军!”
“此人便是先前被贾雨村构陷入狱的石呆子!我等费尽周折才寻到踪迹,他刚从牢里抬出来时只剩半口气,差一点就断在狱卒的板子底下!”
贾赦抬眼一瞧那人面容,
霎时间如遭闷雷劈顶,脸色由青转灰,嘴唇直打哆嗦!
一旁的贾琏更是脚下一软,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。
那落魄汉子挺直脊梁,当着满堂贾府亲眷的面,字字铿锵,将整桩冤案原原本本抖落出来:
“我家祖传二十把古扇,扇骨是湘妃竹、棕竹、麋鹿角、玉竹精雕而成,扇面全是宋元名家真笔真墨!旁人出价千两一把,我宁可饿死也不卖——可贾赦这畜生听闻后,竟带人上门强买,我咬牙不松口,他当场摔杯翻脸!”
“谁料他暗中买通官府,反诬我拖欠官银三千两!一纸枷锁把我拖进大牢,打得皮开肉绽,连告状的力气都没了!”
“还有贾琏!全程替他跑腿传话、收买证人,活脱脱一条咬人的恶犬!”
“助纣为虐!逼得我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!”
“求两位大人、求老太君——为小民伸冤啊!”
“为民做主啊!!”
石呆子心里清楚,
这是撞上了救命的青天!
话音未落,已是连连磕头,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。
此时此刻——
贾母等人僵在原地,
屏风后躲着的姑娘们也纷纷探出身子,个个瞠目结舌,鸦雀无声。
贾瑛转向贾母,语气平静却似刀锋出鞘:
“老太太,您说……这还是咱们自家关起门来嚼舌头的‘家事’吗?”
贾母张了张嘴,喉头干涩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贾瑛不再追问,只将目光转向辛弃疾:
“勾结官吏、设局陷害、草菅人命——”
“依律,当如何处置?”
这事本就不需绕弯子。
贾瑛不便动刀,那就亮出官法;他不开口,自有铁面人代他执刑。
话音未落,贾赦已跳脚嘶吼:
“胡扯!纯属血口喷人!”
“母亲明鉴!这叫花子穷得裤腰都勒三道,哪来的古扇?哪来的真迹?怕不是捡了两把烂蒲扇就来讹人!”
“信口雌黄!栽赃陷害!!”
话音刚歇——
几名衙役已捧着锦匣疾步而入,匣盖掀开,二十柄古扇赫然陈列:湘妃斑纹清冽,棕竹筋骨嶙峋,麋鹿角温润泛光,玉竹莹白如脂,扇面墨迹苍劲,题跋印章历历可辨。
贾瑛垂眸不语。
辛弃疾霍然起身,袍袖一振,声如惊雷炸响:
“为几把扇子,就敢逼人倾家荡产、含冤入狱?如今人证物证俱全,你还想抵赖到几时?!”
“更兼勾结有司,颠倒黑白——”
“今日若不拿下你父子二人,何以正纲纪?何以慑百官?!”
“来人!”
“即刻锁拿贾赦、贾琏,押赴诏狱,交廷尉严审!另遣快骑,火速缉拿贾雨村归案!”
辛弃疾眉目凛然,怒气如沸,唱黑脸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。
一记惊堂木拍得震耳欲聋,
连贾母这等见惯风雨的老封君,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不敢抬眼。
毕竟——
若是贾瑛出手,尚能攀扯些亲情辈分;可辛弃疾与贾府毫无瓜葛,
他是当朝三公、一品上将、大司空,金印紫绶,掌天下工造刑狱之权!
这一嗓子吼完,
贾母连呼吸都放轻了,李纨攥紧帕子指尖发白,尤氏瘫坐在椅中,屏风后的姑娘们更是面无血色,身子微微发颤。
往日只觉贾瑛和善可亲,
今日方知,
比起这位执掌国器的上将军,
贾府这点门楣、这点体面,
不过浮尘一粒,风过即散。
贾政跌跌撞撞闯进来时,
连抬头看辛弃疾一眼的胆气都没有,只觉双腿发软。
从前贾府仰仗的,不过是宫中那位失势的老太妃、那位久不上朝的太上皇;如今树倒猢狲散,连递个帖子都无人接,更别提讨什么颜面。
话音落地——
诏狱来的几位酷吏已堵在门口,个个膀大腰圆、面如黑铁。
一拥而上,架起贾赦、贾琏便走,铁链哗啦作响,人已被拖出厅门老远。
上一秒,两人还醉在锦衣玉食、烈火烹油的幻梦里。
下一秒,轰然崩塌,连根拔起!
“活不成了——”
“罪证确凿,削爵夺职!两府世袭之位,全数褫夺!我这老朽治家失矩、教子无方,是贾家的罪魁,是祖宗的罪人啊!!”
贾母气血翻涌,眼前一黑,直挺挺栽倒在地,当场昏死过去。
贾府上下鸦雀无声,连廊下风过竹影都似屏住了呼吸。
须知贾赦虽未承袭荣国公的嫡脉正统,也没掌管荣国府的祭田爵产,可那一等将军的铁帽子,却是整个荣国府顶在头上的金冠——压得住场面,镇得住门面。
就连贾政出门应酬、拜会官宦,递的也是贾赦的名刺。
若没这枚印信压阵,外头那些眼高于顶的勋贵衙门,谁肯搭理一个五品员外郎?
如今贾赦锁拿入狱,爵除职革,两府再无半分诰敕余荫。
贾政那点五品微衔,顿时成了空壳子——真真正正,只剩个“管事”的虚名,连门房都不大敢替他通禀了。
想当年贾代善尚在时,袭爵荣国公,手握京营实权;贾母出身史侯世家,金玉满堂。
两家联姻,如双龙合璧,硬是托着贾府稳坐京城勋贵第一梯队多年。
待贾代善一走,纵使贾赦庸碌颟顸,好歹顶着一等将军的爵号,府里办差有人听令,对外说话有分量,连账房支银子都比别家顺三分。
眼下这般天翻地覆——
也难怪贾母气得魂飞魄散,当场厥倒。
贾赦一去,贾府在京中怕是连三等勋戚都排不上号了。
神京城内,国公侯爷多如牛毛,伯子男爵遍地开花。
贾政这点五品虚职,连递帖子的资格都没了,更别说托人办事、打点关节。
贾母刚被抬走,阖府立刻乱作一团:丫鬟撞翻药罐,小厮跌碎茶盏,连廊柱上的鎏金铜铃都晃得叮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