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刚要开口,

贾母已气得拄杖猛顿地板,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乱跳:

“好!好得很!嘴上叫我一声‘老祖宗’,背地里却打起我贴身人的主意!”

“鸳鸯跟了我十八载,汤药冷暖都记在心上,你们倒好,转脸就想撬走她,好顺藤摸瓜,掏空我的私房,把我当活菩萨供着、当糊涂虫耍弄是不是?!”

拐杖砸地声一声紧似一声。

这般雷霆震怒,连贾母自己都多年未见。

王夫人、邢夫人当场膝弯一软,“噗通”跪倒,额头抵着冰凉金砖。

贾瑛垂眸冷笑。

平日老太太总爱装聋作哑,今儿破天荒掀了桌子,

无非因贾赦夫妇的手,已伸进她压箱底的体己里——

想借鸳鸯这把钥匙,撬开她养老送终的根基。

动她棺材本,比割她肉还疼。

可谁又替鸳鸯想过?

这一场泼天怒火,烧得越旺,贾赦记恨越深。

待老太太百年之后……

听说鸳鸯果然悬梁追随,一根白绫系住半世忠仆命。

里外皆是血泪局。

而贾赦?

活脱脱一颗烂在根上的毒瘤。

日后抄家败族,他贪赃枉法、强夺民女、逼死人命的勾当,桩桩件件,能填满半部刑部卷宗!

贾瑛静立一旁,

耳听着贾母指着邢夫人骂得唾沫横飞:

“你倒守规矩!可他让你杀人,你也真去提刀?”

“屋里小妾塞得比库房米缸还满,还不够?不够就去外头买,买它八百、一千,横竖他身子骨贱,没人拦得住!”

“色胆包天的毛病,怕是投胎时就刻在骨头缝里了!”

邢夫人垂首僵立,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。

良久,贾母才喘匀一口气。

鸳鸯仍跪在原地,肩膀一耸一耸,眼泪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水痕。

她心里明镜似的:今日这刀,算是彻底斩断了退路。

老太太一旦闭眼,她要么随主而去,要么……生生被贾赦拖进泥潭,嚼得骨头都不剩。

满屋寂然,只余烛火噼啪轻响。

李纨悄然抬眼,望向贾瑛,嘴唇微动,却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

这件事她当时也是昏了头,稀里糊涂替人传了话,事后越想越愧疚,这才急匆匆赶去王府,苦苦哀求贾瑛出面主持公道。

贾瑛只轻轻转过身,朝她颔首示意。

目光沉静,却带着安抚的暖意。

仿佛在说:有我在,不必慌。

“来人!”

“即刻将贾赦押至正厅——不得延误!”

贾瑛嗓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钉砸进青砖。

门外应声如雷,脚步声轰然炸开。

一队玄甲亲卫如黑潮涌出,直扑侧院厢房。

刹那间,满堂屏息。

谁也没料到,贾瑛竟真敢在荣国府内亮出兵符、调遣亲兵——分明是早备好雷霆手段,就等这一日。

贾母骂声戛然而止,心口猛地一坠。

她再恼贾赦不成器,可他终究顶着荣国府世袭一等将军的爵位,是朝廷明诏加封的正一品贵胄。

倘若真闹到像贾珍那般革职削籍……

荣国府这百年门楣,怕就要断在今日了。

众人攥着袖角,喉头发紧,眼巴巴盯着门口,只盼甲士快些把人拖来。

王夫人已悄悄差人飞奔去请贾政。

贾瑛瞥见仍跪在地上的鸳鸯,朝探春略抬下巴。

探春立刻会意,上前搀扶,将她引至角落空位。

好腾出地方,看这场大戏如何开场。

“报——!!!”

“启禀上将军!”

“辛大人携证人已至府门!”

亲兵单膝点地,声音洪亮。

贾瑛抬手一挥,干脆利落:

“传令下去——阖府上下,尽数到正厅听审!”

“东西两厢设垂纱屏风!”

“未出阁的姑娘们全在屏后列座,今日谁也不得出府一步!”

“课业暂歇,谁也别想溜!”

满府仆妇、小厮、管事,个个面面相觑,心头打鼓。

什么阵仗?!

鸳鸯也忘了抹泪,怔在原地,嘴唇微张,茫然无措。

满屋子人,都在心里画问号。

没过多久,探春姐妹依序入屏后落座;李纨携众妯娌陪坐贾母身侧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唯有贾瑛端坐主位,慢条斯理啜一口茶,神色从容,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。

片刻寂静之后,人影陆续涌入正厅。

偌大庭院,顷刻间人头攒动。

贾琏、贾蓉、贾宝玉、贾环……连宁国府的尤氏也领着几个妹妹匆匆赶来。

而贾赦,发冠歪斜,袍带散乱,被两名粗手大脚的亲兵反剪双臂,狠狠按跪在丹墀石阶之下。

一见这光景,贾赦顿时暴跳如雷,扭头便冲鸳鸯啐道:

“你这下贱胚子!”

“装什么贞烈?不肯进我房,原来是攀上了贾瑛这棵高枝!”

“倒真会挑主子,竟敢摆出这等杀气腾腾的场面?!”

“贾瑛!你给我听着——”

“我是你亲爹!是一品世袭将军!你敢对我动私刑?就不怕遭天谴、入阿鼻?!”

他一边嘶吼,一边拼命挣扎,脸上横肉抖动,毫无惧色。

毕竟——贾珍当年不过三等将军,尚且能硬扛一阵;

而贾代善承的是国公之爵,传至贾赦,便是货真价实的一等将军,位列正一品!

这话一出,鸳鸯当场白了脸,身子晃了晃,眼泪夺眶而出,又羞又愤,几乎窒息。

她与贾瑛素无往来,何曾有过半分牵扯?

这般血口喷人,简直如疯犬扑咬,毫无章法。

贾母脸色铁青,指尖发凉。

她忽然明白,这事早已不是家宅争执,而是刀锋出鞘、箭在弦上。

只得强撑着开口,声音发虚:

“瑛哥儿啊……”

“这是咱们自家的事,关起门来处置便是。

家丑不外扬,何苦惊动辛大人?”

——大司空,掌百官监察之权,实为天子耳目,位比御史台首座。

贾瑛竟把辛弃疾请来了?

贾母脊背一僵,冷汗沁出额角。

“家事?”

贾瑛放下茶盏,笑意未达眼底:

“老太太稍安,待会儿您自会看清——这究竟是家事,还是国法难容的案子。”

贾赦犹欲破口,喉头刚动。

辛弃疾已踏进门槛,步履如风。

身后跟着几名面色冷峻、目光如鹰的刑部老吏。

还有一名关键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