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池的接待处并没有罗真想象中那么森严。

甚至有点像前世某些办事大厅,只是装修豪华了亿点点。

负责接收贺礼的是一位身穿青鸾绣纹长裙的女官,发髻高挽,面容清冷。

她接过装有人参果的锦盒,打开看了一眼。

那股子独特的草木清香瞬间溢了出来,但这女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啪嗒一声合上盖子,在手里的玉简上勾了一笔。

“镇元大仙府,人参果十枚,乙字库入档。”

声音平淡,甚至有点机械化。

罗真在旁边看得直咋舌。

这可是人参果啊,闻一闻能活三百六十岁的东西,在这位姐姐眼里怎么跟收快递似的?

办完交接,拿了回执,清风长长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。

刚才那种端着的“仙家风范”瞬间垮掉,变成了那个爱偷懒的道童。

“行了,正事办完。”

清风把回执往袖子里一揣,也不管罗真还盯着那女官的背影发呆,一把揽住他的肩膀。

“师弟,咱们现在自由了。”

明月也在旁边笑嘻嘻地搓手:“离娘娘开宴还有好几十年呢,按天上的日子算也是个把月,咱们不用急着回去。”

罗真回过神,眨了眨眼:“师父不是让我们……”

“师父只说让我们送礼,又没说送完立刻滚回去。”

明月打断了他的话,显然早有预谋,“好不容易上来一趟,不去离恨天逛逛,那不是亏大了?”

离恨天?

罗真心里咯噔一下。

三十三天外,离恨天兜率宫。

那是太上老君的地盘。

还没等他发表意见,就被两个师兄一左一右架着,腾云驾雾往更高层飞去。

越往上飞,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越强。

如果说下面的天庭是富丽堂皇,那到了三十三天之上,反而变得朴素起来。

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琉璃瓦,也没有到处乱飞的仙鹤。

只有大片大片的云海,以及建立在云端之上的庞大宫殿群。

这里很安静,却又很忙碌。

罗真看到不少穿着八卦道袍的仙人在云间穿梭。

有的背着半人高的药篓,里面装满了还在滴着露水的灵草;有的手里托着玉净瓶,急匆匆地往某个方向赶。

甚至还能看到几个身形魁梧的黄巾力士,扛着巨大的金属鼎炉大步流星。

“这里是天庭的后勤中心。”

清风熟门熟路地给罗真介绍,“天庭十万天兵天将,还有那么多神仙,平日里修炼用的丹药,大半都出自这里。”

罗真听着,心里暗自点头。

这就是底蕴。

妖怪占山为王,吃的是生人血肉,靠的是天赋神通。

天庭这帮人,那是工业化修仙,流水线炼丹。

这怎么打?

正想着,三人已经按下云头,落在了一座并不起眼的偏殿门前。

比起正门的巍峨,这里显得有些随意,甚至连个守门的童子都没有。

“走这边,这边近。”

明月显然不是第一次来,推开虚掩的侧门就钻了进去。

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
不是那种单纯的高温,而是一种干燥、暴烈,仿佛能把灵魂里的水分都烤干的热意。

罗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
他是绚辉龙,岩浆对他来说就像洗澡水,甚至能在里面睡觉。

按理说,这世上绝大多数火焰都不应该让他感到难受。

但在这里,他居然觉得热。

那种热不是作用在皮肤上,而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。

体内的地煞之气被这股热浪一激,竟然有点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,吓得罗真赶紧运转功法压制。

这火不对劲。

罗真眯起眼睛,看着大殿中央那个黑漆漆的八卦炉。

炉子底下并没有看到什么柴火,只有几缕紫青色的火苗在舔舐着炉底。

看起来轻飘飘的,没什么威力。

但罗真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这火要是烧在身上,哪怕自己这身被庚金之气淬炼过的龙皮,估计也就是个嘎嘣脆。

“哎哟,你们怎么才来?”

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炉子后面传出来。

紧接着,两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探了出来。

左边那个顶着一只金色的独角,右边那个则是银角。

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道袍,脸上还沾着几道黑灰,活像两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花猫。

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?

罗真看着这两个只有几岁大的小屁孩,很难把他们和以后那个拿着紫金葫芦喊“孙行者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”的妖怪联系起来。

现在的他们,看起来就是两个被作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学生。

“这不是刚送完礼嘛。”

清风也不客气,直接找了个蒲团坐下,顺手从袖子里掏出几个没吃完的灵果递过去。

“怎么样,老爷在吗?”

“不在,去讲道去了。”

银角接过果子,吭哧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抱怨,“就把我们扔在这看炉子,这一炉‘九转还魂丹’都炼了七七四十九天了,烦死人。”

金角倒是稳重一些,只是手里那把芭蕉扇摇得有气无力。

他看了一眼躲在清风身后探头探脑的罗真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这就是你们传信里说的那个新师弟?”

“嗯,叫罗真。”

清风把罗真推出来,“也是个不安分的主,刚来没多久就把后山的野猪精给烤了。”

罗真尴尬地笑了笑,拱手行礼:“见过两位师兄。”

这可是大佬身边的红人,得搞好关系。

谁知道这两个熊孩子以后会不会偷了老君的什么宝贝下界。

金角上下打量了罗真一番,突然鼻子耸动了两下,凑近闻了闻。

“好重的金气。”

金角有点惊讶,“你是金石成精?”

“算是吧。”罗真含糊其辞。

绚辉龙吃金子长大的,这很合理。

“难怪。”

金角点了点头,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八卦炉,“刚才你一进来,这炉火都旺了几分,看来你跟这火有点缘分。”

别。

千万别有缘分。

罗真连连摆手,他可不想被塞进去炼了。

“行了,别吓唬我师弟。”

明月在旁边插嘴,“这炉子还要多久?”

银角把果核吐在一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,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。

炉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噼啪声,像是爆豆子一样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

银角回头,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,“反正老爷也没说必须什么时候熄火,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关系?”

他说着,也不等金角反对,直接把手里扇风的扇子往地上一扔。

“走走走,出去玩!我都在这闷了快两个月了,身上都要长蘑菇了!”

金角犹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炉火。

那几缕紫青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,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。

“那……就把火封一下?”

他也有些意动。

毕竟是孩子心性,整天对着个炉子确实无聊。

“封!必须封!”

银角动作麻利,掐了个法诀往炉底一拍。

原本跳动的火苗瞬间黯淡下去,变成了一种温吞的状态,虽然还在烧,但温度明显降下来不少。

那种让罗真感到心惊肉跳的压迫感也随之减轻了许多。

“走!”

银角跳起来,拉着罗真的手就要往外跑,“听说御马监那边最近来了批新马,咱们去骑马玩!”

罗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。

骑马?

刚才在天河边看到的那群肌肉猛马?

他想起那群马地仙级的修为,腿肚子有点转筋。

“师兄,那马……咱们骑得动吗?”

“怕什么!”

银角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脯,虽然那个胸脯还没二两肉,“我们可是兜率宫的人,那些马要是敢乱动,我就把它们塞进炉子里炼药!”

好家伙。

这就开始有妖王的潜质了。

一行五个童子,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兜率宫。

离恨天的风很大。

罗真被风吹得有点飘,但他发现金角银角这俩货完全不受影响。

明明看起来也是细皮嫩肉的,但这俩童子在云端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
“对了,罗真师弟。”

金角一边跑一边回头问,“听说你会变戏法?能凭空变出好吃的?”

清风这家伙,嘴真快。

罗真无奈地点头:“会一点。”

“太好了!”

银角兴奋得差点从云上掉下去,“兜率宫里的丹药虽然也能吃,但那玩意儿一股药味,早就吃腻了。待会儿到了地方,你给我们变点没吃过的!”

罗真默默叹气。

敢情自己这不光是来送礼的,还得负责搞野炊。

不过这样也好。

这可是太上老君的童子。

两顿饭就能混熟的关系,以后要是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,这也是一条路子。

毕竟西游记里,只要有后台的妖怪都被接走了。

自己这个穿越者,多攒几个后台总没错。

“到了!”

随着银角的一声欢呼,前方豁然开朗。

不同于之前的瑶池或者兜率宫,这里充满了更加原始狂野的气息。

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原悬浮在云海之上。

青草极其肥美,每一根草叶都像是翡翠雕琢而成,散发着诱人的灵气。

还没落地,罗真就感觉到地面在震动。

远处,数千匹天马汇聚成白色的洪流,正在草原上奔腾。

那种万马奔腾的气势,哪怕隔着老远,都让人感到一种来自血脉的战栗。

“我去抓那一匹!”

银角眼尖,指着马群最前方那匹体型格外高大、鬃毛呈现淡金色的头马。

罗真看过去。

那匹马哪怕是在奔跑中,也显得格外高傲,眼神睥睨,四蹄踏云,身上散发着的气息赫然已经是地仙境巅峰,甚至隐隐触碰到了天仙的门槛。

这特么是马?

这一蹄子下来,自己怕是得躺半个月。

“银角师兄,那是弼马温……哦不对,那是监丞才能骑的头马吧?”

罗真小心翼翼地提醒。

现在的猴子还没上天,御马监应该还是有些正经管事儿的。

“管他是谁骑的。”

银角满不在乎,撸起袖子就冲了下去,“我看上了就是我的!”

清风和明月也怪叫着跟了上去,各自寻找目标。

只有金角稍微矜持一点,但也慢悠悠地飘向马群边缘,显然也想试试身手。

罗真站在云头,看着下面这群无法无天的二代们,有些头疼。

但他又不能不去。

万一这几个家伙玩脱了,自己一个人傻站在上面也不像话。

叹了口气,罗真调整了一下体内的气息。

暗金色的龙鳞在皮肤下一闪而过,防御力瞬间拉满。

要是真被踢了,希望别太疼。

他看准了一匹体型相对较小、看起来比较温顺的小马驹,正准备落下。

突然,那匹一直在领跑的头马猛地停住脚步,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震动云霄的长嘶。

唏律律——!

声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,周围的云层都被震散。

正在俯冲的银角被这声浪一冲,身形一晃,差点栽个跟头。

那头马转过头,硕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
没有任何畏惧。

反而带着被挑衅的愤怒。

它打了个响鼻,两道白气像利箭一样喷出,在地上砸出两个深坑。

“哟呵,脾气还不小。”

银角稳住身形,不怒反笑,从腰间摸出一根金色的晃金绳。

“罗真师弟,看好了!师兄给你表演个套马的汉子!”

话音未落,那晃金绳便化作一道金光,如灵蛇出洞,直奔头马的脖颈而去。

罗真在上面看得心惊肉跳。

那是晃金绳吧?

那是老君裤腰带吧?

你们居然拿这种先天灵宝来套马?

这已经不是降维打击了,这是赤裸裸的作弊!

头马显然也察觉到了那金光中蕴含的恐怖束缚力,想要躲避,但晃金绳之所以叫晃金绳,就是因为它根本躲不掉。

金光一闪。

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头马瞬间被捆了个结结实实,轰隆一声倒在地上,激起漫天草屑。

周围的马群顿时乱作一团,四散奔逃。

银角哈哈大笑,落在头马身边,一屁股坐在马背上。

“跑啊?你怎么不跑了?”

他拍着马头,得意洋洋地冲罗真招手,“师弟,快下来!这马毛真软乎!”

罗真抽了抽嘴角。

这就是权二代的快乐吗?

只要法宝硬,地仙也得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