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没有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事。如果有,那就两顿。

天蓬元帅原本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降落的。

九齿钉耙寒光凛凛,银甲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他双脚踏碎了一块云朵,那架势分明是要把这群在天庭重地搞非法集会、制造生化武器的不法分子一网打尽。

但罗真甚至没等他那口气喘匀。

“元帅辛苦!”

罗真这一嗓子喊得极其顺溜,顺手把手里那根烤得滋滋冒油、撒满了红色辣椒粉和黄色孜然粒的大腰子递了过去。

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凝滞。

就像是下级给视察工作的领导递烟。

天蓬愣住了。

那只拿着钉耙的手僵在半空,收也不是,打也不是。

最要命的是那股味道。

凑近了闻,那种霸道的香气简直是呈指数级上升。这不是什么龙肝凤髓那种高雅清淡的鲜美,这是一种极其粗俗、极其野蛮,直接冲着生物本能下狠手的味道。

油脂爆裂的焦香混杂着某种奇异的灵力波动,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。

天蓬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。

作为天河八万水军的统帅,什么场面没见过?蟠桃会吃过,龙宫宴席去过,但眼前这根穿在竹签上、还在滴油的东西,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名为“饥渴”的原始冲动。

“这……成何体统!”天蓬努力板着脸,试图维持元帅的尊严,“本帅乃是……”

“刚烤好的,热乎着呢。”罗真根本不接他的话茬,直接把肉串往他手里一塞,脸上堆满了那种让社畜看了都要流泪的真诚笑容,“元帅日理万机,巡逻辛苦,这就当是弟弟孝敬您的,尝尝鲜,不犯天条。”

天蓬手里多了一根竹签。

有些烫手。

但更烫的是心。

他看了看周围。金角银角满嘴是油,根本没空理他;清风明月抱着半只烤鸡啃得头都不抬。

没人看他。

这就好办了。

天蓬轻咳一声,装作漫不经心地把那块肉送到嘴边。

“既然道友如此盛情,那本帅就勉为其难……”

话没说完,牙齿已经咬破了那层焦脆的外皮。

咔嚓。

那一瞬间,天蓬元帅那双原本并不算太大的眼睛,猛地瞪圆了。

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?

就像是有无数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妖精在他的舌头上跳踢踏舞。

辣!

那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痛觉刺激,像是有一团火在口腔里炸开。

咸!

恰到好处的盐分混合着肉汁,瞬间唤醒了味蕾最深处的渴望。

香!

那是一种混合了草木灰烬气息、油脂焦化反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调料香气,完全颠覆了天庭那种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”的饮食哲学。

最重要的是那股灵力。

随着吞咽的动作,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,那是被造化原液强化过的高纯度能量,虽然对于金仙级别的天蓬来说算不上什么大补,但那种瞬间填满空虚胃部的满足感,是任何丹药都无法比拟的。

“唔……”

天蓬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,二话不说,直接来了个深渊巨口。

撸串,讲究的就是一个豪迈。

竹签子被他在牙齿上一撸到底,火星子都快蹭出来了。

三口并作两口,一根大腰子瞬间消失。

“这味儿……有点意思。”天蓬舔了舔嘴角的油渍,那种想端着的架子彻底崩塌,眼神不受控制地往烧烤架上瞟,“还有吗?”

“管够!”

罗真打了个响指。

不就是造化原液加梦境具现吗?只要精神力撑得住,想要多少有多少。

他又抓起一把刚烤好的五花肉,这一次甚至贴心地撒了一把芝麻。

天蓬也不客气了。

九齿钉耙往云堆里一插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。那小马扎对于他魁梧的身材来说显然有点局促,但这丝毫不影响这位天河元帅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。

“这肉质,绝了。”天蓬一边嚼一边含糊点评,“比起御膳房那帮老家伙做的白水煮肉强太多了!那个辣味是什么东西?咬一口舌头都要掉了,但就是停不下来!”

“那是辣椒。”罗真在旁边当起了服务员,“这是孜然,这是胡椒粉。都是独家秘方。”

“辣椒……好名字!够辣!够劲!”

天蓬吃得满头大汗,银甲都被解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肚皮。

这哪里还有半点天神的样子,活脱脱一个刚下班在路边摊撸串的中年大叔。

吃得太急,有点噎着了。

罗真极有眼力见地递过去一个冰镇的大红塑料杯。

里面是冒着细密气泡的黑色液体。

“这是啥?黑漆漆的,这是毒药?”天蓬警惕地看了一眼。

“快乐水。”罗真言简意赅,“解腻神器,配合烧烤食用,法力无边。”

天蓬半信半疑地接过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只有一股奇怪的酸甜味。

他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。

气泡在舌尖炸裂。

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向下,然后在胃里那个装满了烤肉的地方汇合,最后化作一个巨大的气嗝反冲上来。

“嗝——!”

一声巨响震彻云霄。

天蓬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脑门,刚才吃辣带来的燥热瞬间被压了下去,整个人爽得头皮发麻。

“爽!”

天蓬猛地一拍大腿,这一巴掌下去差点把罗真给震飞。

“痛快!真痛快!”天蓬抓着那个塑料杯子,像是抓着什么绝世珍宝,“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啊!以前那几千年简直是白活了!”

几杯可乐下肚,加上那股子兴奋劲,天蓬居然有点微醺的感觉——这是糖分摄入过多导致的多巴胺上头。

他一把搂住罗真的肩膀。

罗真那小身板在他胳膊底下显得格外娇小,只能勉强维持笑容,感觉肩膀都要被捏碎了。

“小兄弟!我看你顺眼!”天蓬大着舌头,满脸通红,“以后在这天庭地界,谁要是敢欺负你,你就报我天蓬的名字!不管是哪个宫哪个殿的,都得给我三分薄面!”

“那就多谢元帅罩着了。”罗真从善如流,顺便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肩膀抽出来揉了揉。

这天蓬元帅虽然看着憨厚,但到底是掌管八万水军的实权人物,这身肉可不是白长的,那都是实打实的真仙之躯。

“叫什么元帅,见外!”天蓬大手一挥,“叫哥!以后咱俩各论各的!”

金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
他捅了捅银角:“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拿军法吓唬人的天蓬吗?”

“吃人的嘴软。”银角非常有哲理地总结道,“你看那架势,估计把咱们当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。”

这一顿烧烤吃了足足两个时辰。

罗真带来的梦境存货被清空了大半,造化原液也用了不少。

等到天蓬心满意足地打着嗝站起来时,地上全是竹签子。

他拍了拍那毫无起伏的肚子——神仙的消化能力就是好,吃了这么多居然一点都不显怀。

“不行了,得回去巡逻了。”天蓬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个烧烤架,“今日这顿,算是本帅欠你个人情。改日若是去天河那边玩,记得找我,请你吃全鱼宴!”

说完,他抓起九齿钉耙,整了整盔甲,努力恢复成那种威严的模样。

但临走前,他还是没忍住,顺手揣走了两瓶没开封的可乐。

“留着路上解渴。”天蓬正气凛然地丢下一句,然后驾云而起,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云海尽头。

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罗真长舒了一口气。

“社交,真累。”

他瘫坐在草地上,看着满地狼藉。

“这就搞定了?”清风还有点没回过神来,“那天蓬元帅可是出了名的难缠,上次有个散仙路过没打招呼,被他追了三万里。”

“只要是碳基生物,就拒绝不了高油高盐高糖的诱惑。”罗真懒洋洋地说,“神仙也不例外,只是以前没人敢这么干罢了。”

收拾完残局,金角和银角也该回去了。

“走吧,去兜率宫坐坐。”金角大王现在看罗真的眼神那是亲热得不行,“老爷这时候应该在午睡,咱们悄悄进去,带你见见世面。”

提到兜率宫,罗真还是有点心虚。

毕竟自己刚刚用人家老君的“废料”搞了一场露天烧烤派对,这要让那位圣人知道了,不知道会不会被扔进炉子里炼成猴头菇。

但来都来了。

不去拜个码头也说不过去。

兜率宫离得不远。

穿过几层云雾缭绕的回廊,一座古朴到了极点的宫殿就出现在眼前。

没有凌霄宝殿那种金光万丈的俗气,也没有瑶池那种仙气飘飘的花哨。

兜率宫就像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道观。青砖灰瓦,甚至墙角还长着几簇没人打理的青苔。

但站在门口,罗真就感觉到了一股压力。

那不是力量上的威压。

而是一种“存在”本身带来的重量。

仿佛这座宫殿就是天地的中心,万物运转的枢纽。

“轻点声。”银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的大门。

吱呀——

沉重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大殿内很空旷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中央那个巨大无比的炼丹炉。

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。

通体呈暗红色,表面并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,只是隐隐刻着八卦的方位。炉身下压着几条火龙的浮雕,明明是死物,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热力。

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八卦炉了。

猴子以后就要在这个全自动滚筒洗衣机里被甩干四十九天。

罗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。

他现在的身体强度虽然不错,但在这种先天灵宝面前,估计也就是个脆皮鸡。

大殿深处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正侧卧在蒲团上。

他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,眼睛半眯半闭,似乎已经睡熟了。

太上老君。

圣人化身。

罗真屏住了呼吸。

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,他都有一种灵魂被看穿的错觉。

这老头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大爷,没有任何恐怖的气息外泄,甚至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。

但这才是最恐怖的。

返璞归真到了极致,就是凡人。

金角和银角显然习以为常,熟练地溜到角落里去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。

清风和明月也不敢造次,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行礼。

罗真没敢乱动。

他站在八卦炉的阴影里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。

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画的不是山水,而是某种难以理解的线条,看久了头晕。

角落里堆着的一堆看起来像煤球的东西,仔细一看,居然全是九转金丹的废丹。

这底蕴,确实吓人。

相比于五庄观那种自产自销的农业模式,兜率宫显然走的是高端制造业的路子。

就在罗真胡思乱想的时候。

那躺在蒲团上的老道,扇扇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
动作很轻微,几乎没人察觉。

除了罗真。

因为古龙的直觉在那一瞬间疯狂报警。

像是被某种庞大的意志扫过,全身的鳞片都在皮下微微战栗。

但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
下一秒,老道翻了个身,继续那那种若有若无的鼾声。

罗真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。

装睡。

这老头绝对是在装睡。

……

太上老君确实没睡。

或者说,对于他这种境界的存在,睡与醒并没有本质的区别。

神念早已笼罩了整个三十三天。

从那几个小家伙在云海草原上撒欢骑马,到后面搞什么露天烧烤,甚至连天蓬那个憨货被忽悠得找不着北,他都“看”得一清二楚。

有点意思。

老君在心里笑了笑。

那个金发的小娃娃,很有趣。

身上有着极其浓郁的先天庚金之气,那是古龙一族的根底。但又混杂着巫族的《地煞炼形》路子,肉身强得不像话。

最让他感兴趣的,是那小家伙动用的那种奇怪能力。

梦境具现。

无中生有。

虽然还很稚嫩,只能变点吃的喝的,而且还得靠外力固化。但这触及到了造化的权柄。

这可是连很多大罗金仙都摸不到门槛的东西。

“镇元子那老东西,倒是捡了个好苗子。”

老君心里略微有些遗憾。

这种天赋异禀、又带着点域外变数的小家伙,若是能收入门下,好生调教一番,日后说不定能成个大器。至少比这两个童儿要省心……不,也许更不省心。

那个“快乐水”他也顺便用神念解析了一下。

就是一堆气泡加糖水。

但那种特殊的配比,那种完全为了取悦感官而存在的设计思路,倒是颇有几分“以欲入道”的意思。

“罢了。”

老君轻轻摇了摇头,扇子继续摇动。

机缘这东西,强求不得。既然入了五庄观,那就是镇元子的因果。

不过……

这小家伙把老道的造化原液拿去烤肉,这笔账是不是得算算?

那可是能点化顽石的好东西。

竟然用来烤腰子。

暴殄天物啊。

老君那半闭的眼睛缝里,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笑意。

也许,这三界死气沉沉太久了。

多这么个能折腾的小混蛋,倒也不坏。

至少,以后这天庭的伙食,怕是要变一变了。

大殿内。

罗真打了个喷嚏。

“谁在念叨我?”他揉了揉鼻子,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
看着那依旧沉睡的老道,罗真也不敢多待。

“两位师兄,既然老君歇息了,那我们就不打扰了。”罗真扯了扯清风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道,“改日再来拜访。”

此地不宜久留。

总感觉再待下去,那炉子盖就要打开请君入瓮了。

金角也没挽留,塞给了罗真两瓶丹药算是回礼。

“下次带那个叫什么……汉堡的东西来尝尝!”金角恋恋不舍地挥手。

“一定一定。”

罗真答应得飞快,拉着清风明月就往外溜。

走出兜率宫大门的那一刻,那种压抑感才终于消失。

罗真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并不起眼的牌匾。

这天庭的水,比想象中还要深。

看来光靠烤肉外交还不够,得抓紧时间把实力提上去。

不然下次真要被扔进炉子,连跑的机会都没有。

“回五庄观!”罗真深吸一口气,小脸上露出几分坚定,“我要闭关!这次不把地煞炼形练到下一层,我就不出来吃肉!”

清风明月对视一眼。

不吃肉?

这话从一只龙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