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东京很热

那枚高超音速导弹不仅仅是炸碎了一架飞机。

在这个高度,在那个瞬间,两千度的高温对于碳基生物来说是毁灭,但对于某种已经在岩浆里泡过澡、把核辐射当零食吃的古老细胞来说,那不过是一场稍微有点烫的热水浴。

爆炸把那一管黑红色的原始汤变成了气溶胶。

高空的西风带很给面子,把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微粒裹挟着,像是一张巨大的、稀薄的红色纱网,轻飘飘地向东撒去。

几个小时后。

东京塔的塔尖上,第一缕红色的雾气缠绕了上来。

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,整个天空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瑰丽色彩。那不是火烧云那种壮阔的橘红,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、粘稠的紫红。

气象厅的紧急播报在一小时前就响遍了全城。

“光化学烟雾警报。请市民减少外出,关闭门窗,佩戴口罩。”

涩谷的大屏幕上,还在循环播放着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提示。只是那个女主播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,频繁地吞咽着口水,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
山田站在十字路口,等着红灯。

他是个典型的社畜,黑西装,公文包,还有那个常年弯着的脊背。为了在这个该死的城市活下去,他每天要挤两小时的满员电车,给比自己小五岁的上司鞠躬,然后在居酒屋喝最便宜的嗨棒,还要装作很享受的样子。

他很累。

那种累是透进骨头缝里的。膝盖发酸,腰像断了一样,眼皮沉重得需要用火柴棍撑着。

“该死的光化学烟雾。”

山田骂了一句,伸手正了正脸上的无纺布口罩。

这种廉价的口罩能挡住花粉,能挡住飞沫,但挡不住那些比病毒还小、比精子还活跃的活性细胞。

风吹了过来。

带着一点大海的咸腥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……甜味。

那是铁锈混合着葡萄糖的味道。

山田觉得鼻孔有点痒。他没忍住,隔着口罩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
“阿嚏!”

这一声喷嚏打出去,就像是打开了身体里的某个开关。

那股红色的雾气顺着织物的缝隙钻进了他的鼻腔,粘附在黏膜上,迅速渗透进毛细血管。它们不需要经过消化系统的漫长旅程,直接顺着血液循环冲向了心脏,冲向了大脑,冲向了每一个因为过劳而濒临坏死的细胞。

饿。

这是山田的第一个感觉。

不是那种肚子咕咕叫的饿,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“给我能量”的那种饿。胃袋剧烈地痉挛起来,分泌出大量的胃酸,那是身体在为即将到来的暴食做准备。

紧接着是热。

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泵出,瞬间流遍全身。

那种常年伴随着他的疲惫感,在那一瞬间消失了。

山田挺直了腰杆。

他的脊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,原本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而僵硬的肌肉,此刻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。他的视力变得极好,甚至能看清对面大楼广告牌上那个偶像脸上细微的卡粉痕迹。

红灯变绿了。

人流开始涌动。

山田没有像往常那样拖着步子走。他迈开腿,大步流星。那种感觉太美妙了,就像是换了一具全新的、顶配的身体。

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。

吃。

前面就是一家便利店。山田推门进去,那个总是没精打采的打工留学生正在理货。

“欢迎光临。”店员的声音有点哑。

山田没理他。他直奔鲜食区。

饭团、三明治、炸鸡块。

他抓起一个金枪鱼饭团,撕开包装,塞进嘴里。两口就没了。

不够。完全不够。

这点碳水化合物扔进现在的胃里,就像是往炼钢炉里扔了一根火柴,连个火星都溅不起来。身体在咆哮,龙的因子在血液里横冲直撞,索要着更高密度的能量。

他抓起一盒便当。那是只有发薪日才舍得买的特上牛排饭。

如果是平时,他会先去微波炉加热,然后找个角落慢慢品尝。但现在,他直接掀开盖子,抓起那块冰冷的、带着凝固油脂的牛肉,塞进嘴里大嚼。

冷硬的牛肉在嘴里爆开。

好吃。

从未有过的好吃。

牙齿轻易地切断了肉筋,强大的咬合力甚至把里面那块小得可怜的骨头也嚼碎了。

“先生,那个还没结账……”店员走了过来,想要阻拦。

山田转过头。

店员愣住了。

山田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收缩状态。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。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,那是某种顶级掠食者被打扰进食后的暴怒。

但下一秒,这种对峙就被打破了。

因为那个店员的肚子也响了一声。

咕——

这一声巨响,简直像是闷雷。

店员咽了口唾沫。他看着山田手里那盒被吃了一半的便当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也饿。那种红色的雾气同样钻进了这家便利店,钻进了每个人的肺里。

“那个……”店员的手有些发抖,但他没有去按警报器,而是把手伸向了货架上的另一盒炸猪排饭。

“这个……过期一小时了,要报废的。”

店员哆哆嗦嗦地撕开包装,抓起猪排就往嘴里塞。

一时间,便利店里只剩下咀嚼声。

狼吞虎咽。

风卷残云。

不仅仅是这一家店。

此时此刻,在银座的高级寿司店,在新宿的拉面馆,在秋叶原的女仆咖啡厅,甚至在寻常百姓家的餐桌上。

那种红色的雾气无孔不入。

口罩?那是笑话。

这种源自古龙的活性因子,只要接触到皮肤就能渗透。它不是病毒,它是进化的钥匙,是生命层次跃迁的邀请函。只要你还是个碳基生物,只要你还需要呼吸,你就拒绝不了这种来自基因层面的诱惑。

整个东京都在发烧。

体温计的水银柱在往上窜,但没人觉得难受。恰恰相反,他们觉得自己好得不能再好了。那种几十年没体验过的精力充沛,那种仿佛能一拳打死牛的力量感,让这个沉闷压抑的社会突然躁动起来。

只是有点费饭。

原本还能维持几天库存的超市,在短短半小时内被扫荡一空。人们不再挑选,不再看价格,甚至不再在乎是不是熟食。

只要是能提供热量的东西。

肉、糖、油、淀粉。

给我就行。

……

此时。

大兴安岭地下基地。

赵建国把手里的烟屁股按在那个用废弃炮弹壳做的烟灰缸里,力气很大,把烟头碾得粉碎。

“确认了?”

“确认了。”

旁边的情报官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卫星热成像图铺在桌子上,“虽然美军封锁了消息,但那种当量的爆炸瞒不住。就在公海上方,两万英尺。目标载具解体,确认坠毁。”

“那东西呢?”赵建国指了指天上,“那样本。”

“根据爆炸当量和核心温度推算……”情报官顿了一下,“常规生物样本在这种环境下会瞬间碳化。理论上,灰都剩不下。”

“理论上?”老院长冷笑一声,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,“你是第一天跟这玩意儿打交道?你看看外面那个!”

他指着窗外。

那个金色的巨大圆球还在雪地里趴着,偶尔翻个身,就把几米厚的水泥地压出个坑。

“这东西在几千度的岩浆里都能洗澡。你指望一枚导弹把它烧成灰?”

“那……”赵建国皱起眉头。

“高温确实会破坏它的宏观结构。”老院长推了推眼镜,语气变得很专业,也很冷酷,“但对于龙的细胞来说,高温就是能量。爆炸那一瞬间释放的热能,不但不会杀死它,反而会瞬间激活它的活性。”

“你是说,那东西没死?”

“不仅没死,而且被打散了。”老院长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太平洋上空画了一条线,“气溶胶化。变成了比PM2.5还小的微粒。这个季节,这个高度,吹的是什么风?”

赵建国愣了一下。

他是个老军人,对气象并不陌生。

“西风。”他说。

“没错,西风。”老院长手指顺着那条线往东划,最后停在了一片像海马形状的岛屿上,“从爆炸点往东,大概一千公里。以高空急流的速度,这个时候,应该已经到了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地图上的岛国。

那上面标着几个大字:东京。

“报告!”

通讯员突然喊了一声,打破了死寂,“东海舰队前哨发来紧急密电!监测到日本方向出现异常大气活动。东京都市圈上空出现大面积红雾,当地政府发布了光化学烟雾警报。而且……”

“而且什么?”

“而且根据截获的当地通讯,东京地区的急救中心电话被打爆了,但大部分不是叫救护车,而是……报警说有人抢吃的。”

“抢吃的?”赵建国一愣。

“是的。暴食。大规模的群体性暴食行为。还有暴力事件频发。有人因为抢最后一份章鱼小丸子把摊主的铁板给掀了,据说把铁板都掰弯了。”

赵建国和老院长对视一眼。

那种默契在这一刻达成了。

赵建国端起桌子上的茶杯,那是昨天刚泡的高碎,已经凉透了。他喝了一口,茶叶沫子在嘴里有点苦,但回甘很甜。

“看来是真没死。”赵建国咂吧咂吧嘴,脸上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严肃表情,突然松动了。

甚至露出了一点……笑意。

那种笑意很难形容。有点幸灾乐祸,又带着点那种“只要不在我家门口炸就是好炮仗”的释然。

“通知下去。”

赵建国把茶杯放下,声音变得轻快了不少,“东部战区,一级戒备取消。改为二级……不,三级战备吧。让战士们把觉补一补,这几天都累坏了。”

“那日本那边……”副官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那边怎么了?”赵建国眼皮一翻,“人家那是光化学烟雾。属于环境污染问题。关咱们屁事?”

“可是那毕竟是龙细胞……”

“龙细胞?”赵建国打断了他,指着窗外那个正在把一根工字钢当辣条嚼的大金球,“龙在这儿呢。我们看得好好的。那是他们自己不小心,或者说是美国人手太潮,打鸟没打着,把鸟屎炸人家头上了。这是国际纠纷,是外交问题。懂吗?”

副官眨眨眼,立正敬礼:“懂了!”

“还有。”

老院长慢悠悠地插了一句,“既然确认了高温会让细胞活性化并气溶胶化……传令给下面,以后对付这东西,严禁使用火焰喷射器和燃烧弹。除非你想制造一群刀枪不入的超人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赵建国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

他看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岛国,眼神深邃。

“封锁边境。”
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,“从现在开始,任何从那个方向过来的船、飞机,哪怕是一只海鸥,都不准越过警戒线。不管是人还是货,只要是带活气儿的,一律拦截。”

“这是隔离。”

“也是为了他们好。”

赵建国转过身,背着手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情报官。

“对了,给美国人发个照会。就说……对于他们飞机失事造成的环境污染,我们表示遗憾。顺便问问他们,需不需要我们支援点胃药?我看那个岛上的人,最近可能胃口会比较好。”

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。

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厚道。

但只要那一团要命的红雾没飘在自家头顶上,那种“劫后余生”的庆幸感,怎么都压不住。

……

东京,新宿。

夜幕彻底降临了。

但这个不夜城今天格外亮。

不是霓虹灯的亮,而是人的眼睛。

街头巷尾,到处都是在奔跑、在咀嚼的人影。原本矜持、压抑、讲究读空气的日本人,在这一夜彻底撕下了伪装。

礼貌?那是吃饱了之后才有的奢侈品。

现在是生存。

一家居酒屋里。

几个上班族正围着桌子,桌上已经空了。连装饰用的生菜叶子都被吃光了。

“老板!加菜!把所有的肉都拿出来!”一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职员,此刻正拍着桌子咆哮。他的领带扯开了,衬衫扣子崩掉了两颗,露出的胸膛泛着红光,肌肉线条鼓胀得像是充了气。

“没……没了!真没了!”老板躲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把菜刀,瑟瑟发抖。他自己也饿,但他更怕这群此时看起来像是野兽一样的顾客。

“那个是什么?”

小职员指着老板身后的鱼缸。

里面游着几条为了观赏养的热带鱼。

“那是……”

哗啦。

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
小职员一拳砸碎了鱼缸。水花四溅。他也没管手里扎了玻璃碴子,直接抓起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地图鱼,塞进嘴里。

嘎吱。

鱼骨被咬碎的声音,在安静下来的居酒屋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小职员嚼了几下,吞了下去。

“淡了点。”

他抹了一把嘴上的鱼鳞,眼睛里闪烁着绿光,看向了柜台后面的老板。

那种眼神,不再是看着同类。

而是在评估。

在这个能量极度匮乏、而身体又极度渴望进化的夜晚,社会秩序这层薄薄的窗户纸,正在被一根根变强的手指,粗暴地捅破。

东京,真的很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