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层下方,山河如画卷般飞速倒退。
太白流光云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飞得并不算高,甚至可以说是贴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尖在蹭。不是不想高飞,实在是这云头上载着的那位爷太沉。
太白金星一手掐诀稳住云头,另一只手还要不时地去扶正被罗真动来动去踩歪的重心。老头子脑门上全是细汗,这趟差事,比当年招安那只猴子还要累人。那时候顶多是费点口水,这回是费腰。
“金星,还得飞多久?”
罗真盘着腿坐在云彩边缘,手里抓着一块泛着红光的赤铜精,这是临走前明月硬塞给他的“干粮”。他像啃甘蔗一样,把坚硬无比的铜精咬得嘎嘣脆,一边嚼一边往下看。
下方是一片繁华的人间王朝,城池星罗棋布,战火在边境燃烧。但在万丈高空看来,也不过是蝼蚁打架,几堆火星子罢了。
“快了,快了。”太白金星擦了把汗,苦笑道,“过了这片南瞻部洲的地界,再跨过前面那片黑水洋,就到了。”
罗真没再说话,把最后一口铜精咽下去,打了个带着金属味的饱嗝。
他现在这副模样,看着着实有些唬人。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,一头雪白的长发随意披散,身上那件玄黑色的道袍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明明是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模样,偏偏眉宇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死气。
随着云头继续向西,天地间的色调开始变了。
原本明媚的日光渐渐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遮蔽。下方的山川不再青翠,而是呈现出一种枯败的灰褐色。那条所谓的黑水洋,更是死寂一片,波涛不惊,水色如墨,连飞鸟都绝了踪迹。
温度骤降。
这种冷,不是冬日里的寒风凛冽,而是一种直透神魂的湿冷。若是寻常凡人到了此处,只怕瞬间就会被冻灭三盏阳火,大病一场都是轻的。
罗真却舒服地伸了个懒腰。
这里的空气里,弥漫着一种陈旧、腐朽却又醇厚的味道。那是积攒了亿万年的阴煞之气,对于此刻体内开辟了幽冥空间的罗真来说,这简直就是进了自助餐厅。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,贪婪地吞噬着周遭游离的阴冷粒子。
“舒服。”
罗真眯起那双幽蓝色的眼睛,原本因为能量冲突而有些胀痛的经络,在这阴气的滋养下竟舒缓了不少。
太白金星见状,眼角抽了抽。果然是怪物,还没进地府呢,就已经开始享受上了。
“小友,咱们要落了。”
前方,一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巨山拦住了去路。
这山通体漆黑,怪石嶙峋,山上不长草木,只在那山阴背风处,长着一株巨大到不合常理的桃树。那桃树枝干虬结,覆盖了方圆千里的天穹,每一片叶子都大如车盖,色泽暗沉如血。
而在这桃树的树荫笼罩之下,矗立着一座关隘。
云头缓缓按下,那种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罗真跳下云端,脚底板刚一沾地,那坚硬如铁的黑色岩石地面便是一颤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他抬起头,仰望着眼前这座传说中的——鬼门关。
高,实在太高了。
两扇不知用什么材质铸造的大门,高耸入云,怕是有千丈之巨。门板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,没有金钉,没有兽首,只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抓痕、刀劈斧凿的印记。那是岁月的伤疤,是无数纪元以来,想要逃离或强闯此地的生灵留下的绝望证明。
门楣之上,“鬼门关”三个大字透着暗红色的血光,并不是写上去的,倒像是某种规则直接烙印在虚空之中,看一眼便觉得神魂摇曳,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。
罗真砸吧了一下嘴。
和他老妈绚辉龙那个金碧辉煌、恨不得把所有财宝都堆在墙上的黄金巢穴相比,这里简直是简陋到了极点。既没有晃瞎眼的亮光,也没有温热的地脉熔岩。
但这股味儿……
太正了。
这种厚重感,这种仿佛镇压了万古岁月的威严,比那些暴发户式的装修要有格调得多。而且,罗真敏锐地感觉到,这两扇大门本身,似乎就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神材。
能不能啃一口?
罗真喉结滚动了一下,那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板上一块凸起的锈迹。
“小友……咳咳,小友慎重。”
太白金星像是看穿了罗真的想法,赶紧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,“这门可是连着阴阳两界的屏障,啃不得,真啃不得。”
罗真遗憾地收回目光,撇了撇嘴:“我也没说要吃啊,就是看看,看看这工艺。”
太白金星懒得拆穿他,整理了一下衣冠,恭恭敬敬地对着那两扇紧闭的巨门行了一礼。
“天庭太白金星,奉玉帝敕令,送五庄观罗真小友入职地府。劳烦两位尊神,开个方便之门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关隘前回荡,久久不散。
罗真左看右看,有些纳闷。
这门口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老头跟谁说话呢?难不成是跟那扇门?
就在他疑惑之际,大地突然震颤起来。
轰隆隆——
这种震动不是地壳运动那种晃动,而是一种沉重无比的物体在挪动身躯。
罗真惊讶地发现,鬼门关两侧那两座看起来像是用来挡风的千丈峭壁,竟然动了。
碎石滚落,尘土飞扬。
左边的那座“峭壁”,表面斑驳的岩层开始剥落,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皮肤。一个巨大无比的头颅缓缓从山体中抬起,那原本被罗真以为是山洞的两个黑窟窿,竟然是一双鼻孔!
紧接着,右边的“山峰”也发出一声如雷鸣般的哈欠声,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从地下拔出,带起无数泥土和森森白骨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山。
那是两个人。
或者说,是两尊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月的上古神魔。
“太白老儿?”
左边那尊巨人瓮声瓮气地开口了,声音震得四周的黑雾都在剧烈翻滚,“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你不去伺候你那玉帝,跑这鬼地方来做什么?”
右边的巨人则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——那眼睛大得像两片湖泊,里面流淌着的不是眼泪,而是浑浊的黄泉水。
“嗯?送人?”
右边的巨人低下头,目光穿过重重迷雾,落在了站在太白金星身旁那个渺小的黑点上。
罗真只觉得浑身一紧。
那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,让他浑身的鳞片——现在是汗毛,瞬间倒竖起来。这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制,这两尊大神的实力,绝对远超一般的大罗金仙,甚至触碰到了准圣的门槛!
神荼,郁垒。
传说中镇守鬼门关的第一代门神。
“这小娃娃……”
神荼那张巨大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。他凑近了些,巨大的鼻孔用力嗅了嗅。
呼——
这用力一吸,平地卷起一阵狂风,差点把太白金星那把老骨头给吸进去。罗真倒是稳如泰山,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扎进地里,纹丝不动,只是那一头白发被吹得乱舞。
“怪哉。”
神荼闷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不是人,不是鬼,也不是那四海的泥鳅。身上带着地脉的土腥味,骨子里却是金行的杀伐气,如今又填了一肚子的幽冥死气……”
“先天神魔?”
郁垒也把脑袋凑了过来,两个巨大的头颅挤在半空,遮蔽了所有的光线,像是在围观一只稀奇的小虫子。
“太白,这年头,天地灵气都退化成这副德行了,还能蹦出先天神魔的幼崽?”郁垒语气里满是惊讶,“我还以为这等跟脚的生灵,早在龙汉初劫的时候就死绝了呢。”
太白金星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旨意,高举过头。
“二位尊神法眼无炬。这位罗真小友,乃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亲传弟子,跟脚确实不凡。今日特来地府任职,还请二位行个方便。”
听到镇元子的名号,两尊巨人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原来是那老道的徒弟。”神荼嘟囔了一句,“难怪皮这么厚,看着就抗揍。”
罗真翻了个白眼。你才皮厚,你全家都皮厚。
不过他也听出来了,这两位虽然看着凶神恶煞,但并没有恶意。相反,那种注视他的目光里,并没有看食物的贪婪,反而带着几分看稀有动物的……慈爱?
“小家伙。”
郁垒忽然咧开大嘴笑了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那牙缝里似乎还卡着几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厉鬼骷髅,“长得倒是挺别致。这么点大,就能把生死簿那种硬东西消化一半,是个好苗子。”
显然,地府这点事,瞒不过这两位守门的大神。
罗真仰起头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被围观的猴子,脆生生地喊了一句:“两位叔叔好,初来乍到,没带什么礼物,见谅。”
他在“叔叔”两个字上咬得挺重。毕竟按照古龙的年纪算,他还是个宝宝,叫声叔叔不吃亏,说不定还能混点好处。
“嘿,还是个懂礼数的。”
神荼乐了,那笑声震得鬼门关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既然喊了声叔叔,也不能让你空手进去。”
只见神荼伸出那只长满青苔的大手,往身后那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桃树上一探。那一树的阴气森森,寻常人触之即死,可在他手里却温顺得像个玩具。
咔嚓一声。
一根水桶粗细的树枝被折断,上面挂着两颗拳头大小、色泽青黑的果子。
那不是凡间的桃子,甚至也不是天庭的蟠桃。那果子周围缭绕着肉眼可见的鬼脸烟雾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却又让罗真垂涎欲滴的寒香。
“鬼面桃。”神荼把树枝往罗真面前一扔,轰的一声砸出一个坑,“这玩意儿阴气重,寻常小鬼吃了魂飞魄散,阎王吃了拉肚子。不过看你这体质,应该正好拿来磨牙。”
罗真眼睛瞬间亮了。
这桃子里的能量波动,虽然比不上人参果那种温和醇厚,但胜在纯粹!那是极致的阴寒之力,对于正在消化体内幽冥空间的罗真来说,简直就是最好的开胃菜。
“多谢神荼叔叔!”
罗真也不客气,跳进坑里,抱起一颗比他脑袋还大的鬼面桃,张嘴就是一大口。
咔嗤!
汁水四溅。那黑色的汁液落在地上,瞬间腐蚀出一片白烟,但罗真却吃得满嘴流油,一脸陶醉。酸酸甜甜,口感像是在嚼冻硬了的冰沙,还带着点灵魂特有的酥麻感。
好吃!
太白金星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。这鬼面桃乃是集聚万年怨气所结,剧毒无比,这小子居然当水果吃?
“行了,吃完了就进去吧。”
郁垒挥了挥手,那两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鬼门关,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,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哪怕只是一道缝隙,也有百丈之宽。
浓郁到几乎液化的阴风从门缝里呼啸而出,吹得太白金星不得不撑起金光护体。
罗真三两口把剩下的桃核——那坚硬如铁的桃核也被他嚼碎了吞下肚,抹了抹嘴角的黑汁,满足地拍了拍并没有鼓起来的肚子。
“太白老头,走着!”
罗真一步跨出,身形虽然矮小,但那种昂首挺胸的气势,倒真有几分去巡视领地的架势。
两尊巨大的门神看着那一老一少走进幽暗的门洞,重新慢慢隐入山体之中。
“你说这小子能在里面待多久?”神荼的声音在山壁间回荡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郁垒打了个哈欠,重新化作那座沉默的峭壁,“地府那帮阎王整天哭穷喊累,这回给他们送去个能吃的祖宗。以后,这阴间怕是要热闹喽。”
……
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世界彻底颠倒。
头顶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一片昏黄浑浊的天幕。脚下没有泥土,是一条蜿蜒向前的土路,路旁开满了如血般鲜红的花朵——彼岸花。
花开不见叶,叶生不见花。
罗真蹲下身,好奇地揪了一朵花塞进嘴里尝了尝。
呸。
苦的。
“别乱吃路边的东西。”太白金星像个操心的老保姆,赶紧把罗真拽起来,“这花是引魂用的,吃了容易产生幻觉。前面就是黄泉路了,咱们得快点,阎王殿那边估摸着已经摆好阵仗了。”
罗真把嘴里的花渣吐掉,有些嫌弃
正走着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只见那浑浊的黄泉河畔,密密麻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——哦不,鬼头。数以万计的亡魂挤在一起,有的在那哭爹喊娘,有的在那茫然四顾。
而在那拥挤的鬼群尽头,一座窄窄的石桥横跨在波涛汹涌的黄泉水上。
桥头支着一口大锅,热气腾腾。一个驼背的老太婆正拿着勺子,机械地把一碗碗浑浊的汤水递给过桥的鬼魂。
但显然,供给远远跟不上需求。
因为生死簿出了问题,判官没法核对名单,很多鬼魂卡在这一步,不敢喝汤,也不敢过桥,全堵在这了。
“让一让!都让一让!”
几个牛头马面挥舞着鞭子,试图维持秩序,但收效甚微。
“我要投胎!我下辈子要当富二代!”
“我不喝汤!我要带着记忆去找我老婆!”
“我的名字呢?为什么生死簿上没有我的名字?”
吵闹声简直比凡间的菜市场还要嘈杂一百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