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妃院中的灯火被抛在身后。
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,吹得人衣袂翻飞。
两人沉默地走在抄手游廊下,就在快要到听雪轩的岔路口时,纪乘云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冰凝。”
姜冰凝也停了下来,疑惑地回头看他。
月光透过云层,洒在少年的脸上,映出他一双明亮的眸子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一句话也不说。
那目光里,似乎有一种姜冰凝从未见过的滚烫情绪。
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世子,有事吗?”
她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纪乘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。
他想告诉她,从第一次见到她,他的心就乱了。
他想告诉她,他喜欢看她专注的样子,喜欢听她条理分明的声音,甚至喜欢她偶尔蹙起的眉头。
他想问她,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的一席之地。
可这些话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明日大朝会会发生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在这场巨大的风暴来临之前,任何的表白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最终,他眼中的万千情绪都化作了叹息的叮嘱。
“天冷了。”
“你…注意保暖。”
姜冰凝愣住了,纪乘云又补上了一句。
“有什么事,都等我明日回来再说。”
说完,他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一般,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。
那背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。
姜冰凝一个人站在原地,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。
等我回来再说,又是这句话。
纪凌走的时候,也是这么说的。
她怔怔地望着纪乘云消失的方向,心底那份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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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通往上京的官道上,一支军队正在短暂地休整。
火把噼啪作响,映着一张张风尘仆仆却又精悍的脸。
三百铁骑,人衔枚,马裹蹄。
纪云瀚立于一处高坡之上,遥望着京城的方向。
三百里。
这个距离,快马加鞭,不过一日行程。
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封纪凌派人送来的密信,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卷曲。
巫蛊案、太子、林蔚、何敬忠、柳家……
“王爷。”
副将上前一步,低声禀报。
“斥候来报,前方三十里并无异常。”
纪云瀚声音冷冽如冰。
“传令下去,休整半个时辰。”
“天亮之前,必须赶到城外!”
“是!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寒风呼啸,吹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纪云瀚的眼中,满是化不开的忧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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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。
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,晨钟悠扬,划破了上京城最后的静谧。
宫门大开。
文武百官身着朝服,手持笏板鱼贯而入。
人群之中,太子纪昇身着明黄色四团龙的储君礼服,头戴金冠面色沉稳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他目不斜视,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。
文官之首,林蔚一身紫色官袍,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,只是他的眼角余光,不时扫过那高高在上的御座,仿佛在丈量着什么。
御史大夫何敬忠面沉如水,宽大的袖袍里,藏着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账册。
纪凌则一身亲王常服,桃花眼微眯,嘴角噙着一抹笑意,看似慵懒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。
太和殿。
百官按官阶爵位站定,巨大的殿堂内金砖铺地龙柱擎天。
片刻之后,内侍监总管那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“陛下龙体欠安,今日大朝会,由太子殿下暂代主持。”
话音未落,朝堂之下便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。
皇帝竟然缺席了如此重要的大朝会!
纪昇在御座之下的太子位站定,他环视下方,声音清朗。
“诸位爱卿,有事起奏,无事退朝。”
一切,都和往常的大朝会没什么两样。
按例,先议北境军情,再议各部奏报。
兵部、户部、吏部的官员依次出列,奏报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务。
太子听得认真,处置得也算中规中矩。
朝堂上的气氛,在这一板一眼的流程中,也变得缓和下来。
终于,待议事过半,队列前方的林蔚动了。
他缓缓走出队列,来到大殿中央,撩起官袍跪倒在地。
“臣,林蔚,有本启奏!”
这一跪,仿佛一个信号。
整个朝堂,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高坐于上的纪昇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精光。
他故作惊讶地问道。
“林首辅有何要事?”
林蔚抬起头,声如洪钟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穹顶之下。
“陛下龙体欠安,已多日未能临朝。”
“北境军情吃紧,南疆水患未平,国事繁杂,臣等日夜忧心。”
“臣等以为,国不可一日无君!”
“为江山社稷计,为天下苍生计,恳请太子殿下监国,代行天子之权!”
话音刚落。
“臣等附议!”
“恳请太子殿下监国!”
人群中,吏部尚书、户部尚书等三十余名官员齐刷刷地走出队列,黑压压地跪倒在林蔚身后。
整个朝堂,为之震动!
监国!
代行天子之权!
这和逼宫有何区别!
未曾附议的官员们脸色煞白,他们看着这骇人的一幕,或惊或怒却无一人敢在此刻出声。
纪昇“霍然”起身,脸上满是“惶恐”与“不安”。
“不可!”
他连声说道。
“林首辅!诸位大人!你们这是做什么!”
“父皇只是偶感风寒,不日便可痊愈!”
“本宫何德何能,岂可越俎代庖!此举万万不可!”
他的演技堪称完美。
那副惊慌失措忠心孝顺的模样,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的人信服。
林蔚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,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殿下!”
“此乃为江山社令,非为一己之私!”
“如今朝局动荡,若无监国之人统领全局,恐生大乱!”
他抬起头,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。
“殿下若不应允,臣等,便长跪不起!”
“臣等,长跪不起!”
他身后的数十名官员齐声应和,声势骇人。
紧接着,又有数十名原本在观望的官员,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也选择了跪下。
这哪里是请奏,分明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逼宫!
就在此时,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!
“慢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