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童声色洪亮,朗若钟鸣,自天穹荡开,响彻整个追日峰。
青崖石壁前一众弟子顿时怔然。
这道童乃是掌教坐下亲信,地位非同凡响,且有传讯金剑在此,道童之言便是掌教法旨。
他们看向一侧赵秀,一时心头思绪万千。
甄守猿亦是惊讶,他打量赵秀几眼,回想那股已经消失的神元,他心头不禁好奇,此人是何来历,竟能让掌教亲自赦令拜入望月峰……
“赵秀何在,速随我前往乾云殿。”
传讯金剑上道童扫视下方。
赵秀一步踏出,望着上空稽首:“赵某在此。”
道童掐了个法诀,金剑当即俯冲掠来,旋即其大袖一甩,一股真元瞬间托起赵秀,后者顺势来到金剑尾身。
“师弟,且站稳了。”
道童单手掐诀,话音落下,脚下金剑便化作一抹流光朝着远处山峰而去。
呼呼呼……
耳旁山风吹荡,眼前薄雾朦胧。
道童显然修为不低,其站立在剑身上,蔚然独立,操纵金剑破雾前行,只见其身上藏青色袍服猎猎飘动,面带从容之色。
赵秀在道童身后,脚下云雾缭绕。
他虽是首次乘剑而行,但毫无惧色,并未像个初入仙门的黄毛小子一般惊慌,相反,他稳稳站于金剑尾身,神色淡定无波。
道童察觉到身后景况,倒也心生一抹讶然,不过并未言语。
直到半刻钟后,一座建于逐泊峰山腰处的大殿浮现眼前,金剑悬于殿前一块青石台阶上。
道童这才开口:“师弟,那便是乾云殿,你去里面领取冠带袍服、玉牌鞋履等物,我还有事在身,便不陪你了,稍后你可沿着栈道前往望月峰,告辞。”
言罢。
道童驾驭金剑,朝着上方山顶霞光万丈洞天而去。
那里是掌教修行之地。
赵秀看了眼飞掠而去的流光,旋即走入乾云殿内。
接待他的是一個模样清瘦的中年道士,对方淡淡扫了他一眼,“贫道朱演赐,可是来领取袍服衣物的?”
乾云殿是门中弟子领取袍服冠带等杂物的地方,朱演赐是其中执事之一,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地位有多高。
事实上,他也只是普通内门弟子,由于资质有限,外加年岁以大,便讨了个执事的位子,每月可以多领取两枚灵石。
说是执事,其实与内门弟子无异,甚至还不如一些资质上乘的弟子。
赵秀对上朱演赐的目光,他感受到一股嫌弃之意。
他点头回应:“正是。”
朱演赐打量几眼,这般年岁还上山,想来是疏通关系讨了个记名弟子的身份,虽说没什么大用,但放在世俗中也能吹嘘一二,门内这等存在尚且还不少。
“看你面生,年岁且比我还要大,不知是哪一峰的记名弟子?”
“在下望月峰弟子。”
望月峰弟子么……
朱演赐闻言倒是微讶。
门内四大峰,除了逐泊峰,其他三峰都有上师坐镇。
众所周知,望月峰那位上师一心修行,每隔几年才会收取一名弟子,而且从不收记名弟子。
眼前这老修士倒是好手段,竟然在望月峰讨了个名头,看来是花费了不少代价啊。
“喏,这是你的衣物,木牌。”
朱演赐扭头走入大殿深处,很快便拿来一件破旧灰袍丢在案几上,旁边还有一枚木牌。
赵秀扫了一眼,微微蹙眉。
这袍服明显是旁人穿过的,似乎还未洗过,有一股怪异的味道,还不如他身上的衣物。
“朱师兄,据我所知,内门弟子当享锦绣华服,云纹鞋履之装,着、紫纱冠带、琅琊玉牌之物,你所给的这些怕是不合规矩罢。”
朱演赐闻言一怔,“你说什么?你是内门弟子?”
“正是。”
朱演赐愕然,然后睁大眼睛从头到尾打量眼前之人,旋即想起方才从追日峰传来的那道声音。
他神色一凛,“敢问师弟姓名?”
“在下赵秀。”
…
朱演赐脑袋一炸,有些难以置信,望月峰那位上师是疯了吗,怎会收此人为弟子…难不成是族中亲属?
得知赵秀来历,朱潜赐当即收起傲据之色,然后原路返回,又重新拿来道袍冠带、玉牌鞋履,都是崭新无比,他郑而重之交到赵秀手上,笑道:
“师弟且收好了,日后如有破损,可随时来乾云殿换取新的。”
赵秀接过袍服微微一笑,“谢过。”
说罢,他便转身离去,连一声师兄都未言语。
既然姓朱的瞧不起他,那么自己也无需多礼。
朱演赐怔在原地,半响后才一甩衣袖,面露不悦之色。
“哈哈……朱师弟,我早就说过,莫要以貌取人,这下得罪人家了罢。”
殿外走来一人,此人也是乾云殿执事,他拍了拍朱演赐肩膀,望着赵秀离去的身影:“这位赵师弟可不简单,他是掌教亲自赦令的弟子,日后前途不可估量,若无必要,千万不能再得罪。”
……
赵秀领取了道袍鞋履等物,便沿着栈道,花费了一個时辰后走回了逐日峰。
他本想使用飞舟的,但想来自己初入玄微派,如此不免有些高调,便将此念头打消了。
逐日峰千字壁下,此刻依旧有不少弟子参悟石壁心法。
苏清偃站在原地徘徊,只为等候赵秀。
“苏道友,我回来了。”
苏清偃闻言扭头,旋即又有些愧疚,“也是我糊涂了,每个门派的心法是立派之根本,颇为重要,我该早些告诉赵兄的。”
按照他的计划,原本他们是在玄微派借宿几日,然后返回族内,若无意外,他将举荐赵秀与他进入上阳宗。
但谁想到会突生此等变故,让赵秀竟阴差阳错拜入了玄微宗。
赵秀道:“苏道友,先回洞府罢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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逐泊峰掌教大殿。
孙录天看向下方三人,笑道:“既然决定与落玉派斗一斗,那么三位之中可有人愿去血炎熔池一趟?’”
就在适才,吴定方毫不犹豫提出了“绝争”二字。
此二字意为不死不休。
落玉派既然要斗,那他玄微派也不惧,毕竟他们身后也有上阳宗。
吴定方之意与孙录天不谋而合,但眼下谁去镇守血炎熔池倒是个问题。
三名上师之中只能有一人去,若是多了,便显得他们玄微派意图不轨,落下一个有意挑起纷争之名,给人留下口实。
而其中一人带队,率领数名弟子前去最好不过。
如此一来便名正言顺。
如若落玉派再敢逾越界限踏入熔池,那他们便是师出有名,可进行反击。
但要打就得打的漂亮,首战必须要胜,否则这血炎熔池大概率是要丢了,而且后背的上阳宗也颜面无光。
此事看似是玄微派与落玉派的斗争,可实际上是广翎宗与上阳宗的争斗。
二者同为肃州三大宗,这些年来明争暗斗不在少数,落玉派此举极可能就是得了广翎宗的唆使。
闻得掌教之言。
下方蒲团上,满脸络腮的吕君籍面露笑容,旋即起身:“吕某愿带坐下弟子前往,还请掌教师兄准许。”
孙录天不语,而是看向吴定方,后者端坐于蒲团之上,闭上双眼,显然并无前往之意。
目光回到吕君籍身上,孙录天一甩拂尘,“可。”
得到孙录天应允,吕君籍道:“掌教师兄,此次前往血炎熔池,我还需从你这里借一人。”
“何人。”
“徐奉履。”
吕君籍目光如炬。
要知道,他此次前往是试探落玉派的深浅,需得做好万全准备,这次斗法,不仅是高等修士之斗,更是下面弟子之间的争斗。
所谓一個门派终究是要看中层弟子。
弟子胜则颜面胜,弟子胜则宗派胜,弟子是一個宗门的日后。
再说落玉派,这个门派内虽然都是一群女修,但修行的道法变换莫测,尤其擅长蛊惑人心,迷魂夺魄,心性不佳之辈很难斗的过前者。
因此,他需要一名坚刚不可夺其志,万念不能乱其心的弟子同他配合。
掌教座下二弟子徐奉履便是他心中最佳之选。
大殿上方,玉塌上再次传来声音:“可。”
得到掌教回应,吕君籍一笑,稽首行礼:“吕某去也,诸位静候佳音即可。”
说罢,吕君籍大步流星朝着殿外而去。
待其走后。
孙录天看向下方:“吴师弟,我观你所要那名弟子天姿虽尚可,但并无神异之处,师弟此举何为?”
吴定方睁眼,“掌教稍安勿躁,不日自会给出答复。”
这样吗……也好。
孙录天笑了笑,拂尘一甩,身影当即消失在玉塌之上。
随着掌教孙录天离去,吴定方与王姓上师也相继离场。
吴定方驾驭飞舟回到玉帛洞天,旋即一声鸣金之声敲响。
紧接着,道童来到洞天外垂首候命。
一道淡漠之声传出:“三日后着赵秀前往攀星峰,随吕上师前往血炎熔池。”
……
追日峰,潜云洞府。
赵秀与苏清偃回到洞府内。
苏清偃轻叹:“此事错在于我,若是苏某早些提醒赵兄就好了。”
“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,拜在玄微派也不见得是坏事。”
赵秀毫不在乎的说着。
对他而言,拜在玄微派和上阳宗并无太大区别,只要能获得修行资源即可。
其次,他对玄微派观感还不错。
从苏清偃口中得知,玄微派虽不及上阳宗这等大宗,但前者也是千年门派,颇有底蕴,且门中弟子凝聚力十足,对外很是团结。
这一点从青崖石壁处就能够看出。
听闻赵秀之言,苏清偃颇为无奈,不过转念一想也的确如此。
“赵兄能看开再好不过,待赵兄彻底凝聚神元法相,踏入五品之后再入上阳宗也不迟,如此一来,倒也更加名正言顺,而且能位列真传之位。”
赵秀只是看了青崖石壁前的千字文几眼便有所领会,凝聚出一缕神元。
此等天资在上阳宗也是极为出挑,等其彻底凝聚神元法相,到时候再进入上阳宗,成为真传弟子,这比经他引荐,成为普通执事要更有前途。
赵秀温声一笑,不再言语。
修行一道不在这些旁枝末节上。
他坐于石塌上,开始细细研磨起青崖石壁上的千字文。
这千字文是一门心法。
唤作【伍柳仙宗法脉】,其中又以“逆修三成”为主要内容。
心法所言颇为玄妙复杂,简单可以理解为:自修士从母胎出生起便不再是无瑕之体,精气神都将渐渐亏损,而随着年岁长大,这一状态更是明显。
尤其到了十三四岁初泄元阳后。
自此,人便开始受到各种欲望缠身,上有功名利禄劳神,下有男女情欲耗精,人之精元日趋亏损,开始变得精亏,炁亏,神亏。
待三者耗之一空,便迎来死亡,然后继续轮回。
这是普通人的一生。
但修行中人不同于普通人,修士炼的便是一口先天之炁,修的就是长生大道。
按照【伍柳仙宗法脉】所述。
在男女十三四岁初次泄露阳元时,如若能收集天材地宝,耗费灵丹妙药,服“行采大药功”或“五龙捧圣大药功”,可有一丝机会证得地仙果位。
若是成功,日后修行畅通无阻,可直入天仙之境。
不过此等天命之人少之又少,古籍记载中也是含糊其辞。
一来,是凑齐“行采大药功”和“五龙捧圣大药功”灵材极为困难。
二来,就算凑齐了也难保证成功。
所以为求长生大道,玄微派开派祖师便留下“逆修三成”之法。
比法可助修士以后天之功,补先天不足
炼阴精为阳精,以孕,调药,生出微阳,而后行周天之法,炼出神元滋养全身,以达到精满、炁满、神满之境界,而后踏入修行之路。
之后三日,赵秀一直待在潜云洞府内修行。
这期间苏清偃寸步未离,守在其身旁充当护道者。
原以为拜入望月峰那位上师门下,他们要搬离此处,但这期间并无人前来知会,索性他们也不在去想此事。
三日光阴转瞬即逝。
这一日,潜云洞府内,赵秀似有所感知,他睁开双眼,一缕金芒自瞳孔荡出。
少倾,一道人影出现在洞府外。
定睛看去,正是当日邀他二人上山的道童。
“苏师兄和赵师弟可在其中?”
道童站在外头轻声问候。
赵秀闻言大步踏出,看到来人他微微一笑,此人找人接引他们入山门,且送上一座“熔日金炉”,也算是费了心思,此事他记在心里。
“外头寒冷,师兄里面说话。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
道童摇头,“我奉上师之命前来传话,片刻就走。”
赵秀讶然:“师兄请讲。”
道童郑重道:“上师法旨,着二位跟随吕师叔前往血炎熔池以作历练,吕师叔法舟已在攀星峰等候,还请两位速速随我前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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