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道童的引领下,赵秀二人沿着山间栈道,越过一座山峰,两条大河,千台石阶,最后来到了攀星峰“云襄法台”上。
风雪依旧,伴随着缭绕云雾挥洒于天地间,不时有雪鹤掠过,声入九霄。
眼前是一座平整石台,地上符文遍布,散发阵阵光辉。
六根两人合抱粗壮的金柱拔地而起,插在石台四周,直入云霄。
一座硕大无朋的飞舟漂浮在空中,上头已有数名弟子站立,其中一人格外亮眼,此人身影高挑,青年模样,面目周正,眉若横山,目似金石,着一身湛蓝道袍,独身站在飞舟首端。
其余二十多名弟子皆是倾扎在后方轻声私语,等候上师吕君籍的到来。
“赵师弟,苏师兄,那便是此次前往血炎熔池的法舟,你二人可上去了。”
道童微微颔首,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飞舟。
这次去血炎熔池的大都是攀星峰弟子,也是吕上师坐下弟子。
此外掌教二弟子徐奉履作以援手,配合吕上师前往,至于赵秀和苏清偃,是自家上师出言驱往,以作历练。
人已送到,道童也算完成了任务,他转身告辞。
赵秀与苏清偃上了飞舟,引来其余弟子的目光,不过也只是看了几眼,并无太多惊讶。
让赵秀讶然的是这里还有一位熟人。
甄守猿见赵秀上来,旋即上前两步,微微一笑:“赵师弟,苏师兄。”
虽说不久前他和赵秀有过冲突,但那是事出有因,作为门中弟子他有必要出手,但如今赵秀拜入玄微派,而且是掌教以传讯金剑赦令,拜在了吴师叔门下。
如此一来,他们便是同门师兄弟,再无间隙可言。
“甄师兄。”赵秀拱了拱手。
苏清偃看到来人还以为会有一场争执,如今看来倒是想多了,他笑道:“甄师弟,你们也算不打不相识,如今赵兄拜入山门,日后还需你多多照顾。”
甄守猿摆手一笑。
“客气,以赵师弟的悟性,想来不日便可凝聚神元法相,踏入上阳宗,位列真传之位,哪里需要我来照顾。”
在追日峰青岩石壁下,赵秀仅是片刻就参研出一抹神元。
此等悟性着实少见,也难怪引得掌门看重。
赵秀二人与甄守猿简单交谈。
从中也得知了落玉派,血炎熔池,以及他们此行的目的。
赵秀心头微讶。
看来,此次前往血炎熔池将有一场不可避免的争斗了,也好,正巧磨练磨练他凝聚出来的神元。
在潜云洞府经过三日苦修,以体内一抹浅薄神元,以炁引炁,他算是勉强炼出了一口神元。
虽说距离凝聚神元法相还差许多,但九层之台起于垒土,只要脚下不停歇,终有一日会道行圆融,真正凝聚神元法相。
其次,通过【伍柳仙宗法脉】,他愈发感受到修行心法的重要性,所谓“寻法问师觅正传,未得真决难为仙”。
若无真决妙法,任尔天资聪颖也是无头苍蝇。
这也是修士拜入门派的原因,更是散修难证大道,得修真玄的缘由。
千字文中的心法玄妙深奥,赵秀如今只领悟些许,得了以后天补先天之法,使得他在三日内补充了不少精、炁、神。
之前在松云观和在山下操纵玉京神兵亏损的精元,如今也补充了许多。
若无意外,再过两日他便可达到精满、炁满、状态,而后炼阴精为阳精,炼阳精为真炁,接着回溯心府,酝生微阳。
如此一来,距离凝聚神元法相就只差一步了。
嗡嗡嗡——
攀星峰上一抹土黄色流光掠来。
只见一尊四脚方鼎之上站立一人,四旬模样,脸颊布满络腮,长须及胸,其脚踏方鼎站在飞舟七八丈外,目光扫视飞舟上的一等弟子,旋即朗声道:
“落玉派蛮横无理,屡犯我派辖地,此次我带领尔等前往血炎熔池讨取公道,可有未战先怯,不敢前往者?”
飞舟众弟子皆是自愿前去,他们此刻站立于飞舟之上,英姿勃发,昂首挺胸,无一人露出胆怯。
“好,无愧我平日悉心教导,众弟子且随我前往金岩山脉!”
言罢。
光芒烁动的四角方鼎破开云雾,向着西边而去。
与此同时,赵秀脚下飞舟隆隆轻响,旋即耳旁罡风呼啸,两侧景物朝着后方飞去。
法舟已在徐奉履的驾驭下破空而行。
……
望月峰,玉帛洞天,一颗苍劲寒松下,两道身影静立于此。
掌教孙录天目光清远,瞭望远方,笑道:“吴师弟,此次落玉派来势汹汹,这些女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,想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,所以还需你前往上阳一趟。”
“不必,我已传讯于师尊,且苏氏有人随吕道友去了,若卢氏和广翎之人出手,上阳和苏氏也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吴定方道袍飘荡,神色从容,仿若成竹在胸。
孙录天双手交于袖口轻轻一笑,不再言语,吴定方心思缜密,当年在苏氏众多修士绞杀下都能安然无恙,对方的能力他自然认可。
是的,当年虽说有上阳那位真人出面庇护,但双方立下规矩,四品及四品以上修士不出手的情况下,若是吴定方能从上阳宗顺利抵达玄微派,那么苏氏将既往不咎。
那次苏氏年轻一辈五品修士基本倾巢出动,但依旧没能将吴定方留在前往玄微派的路途中。
相反,苏氏还折损了数名修士,最后着实没办法,不得不放弃围杀。
言归正传,再说落玉派身后的支柱之一卢氏。
卢氏虽说底蕴深厚实力强大,但这里是肃州。
如若交战起来,卢氏也是鞭长莫及,况且还有本土门阀李氏坐镇,卢氏想从云州将手伸过来也是极难的。
这也是这么多年,卢氏想要在肃州发展却一直无果,反而还要借落玉派之手的缘由。
内地里,肃州还是由三宗一氏共同把控的。
因此,他玄微派只需要在意广翎宗即可。
吴定方既然已修书于上阳那位真人,那么只需静候佳音即可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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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炎熔池地处金岩山脉腹地,距离玄微派不过百里。
赵秀与苏清偃坐于“瑞云飞舟”上,厉经半个时辰便抵达此地。
据甄守猿所言,血炎熔池就在山脉深处,那里有玄微派弟子常年扎守。
他站在飞舟俯视下方。
透过缕缕云雾,可以看到一座座山峰匍匐脚下。
山脉内腹,一口偌大无朋的血色熔池引人注目,散发滚滚热浪,宛若岩浆湖泊,火光冲天,将四周山林之景都映照了出来。
一团团黑烟朝着上空席卷去,冲散天穹飞雪,而且可以当做地标,很容易就可以寻到下方的血炎熔池。
飞舟在空中盘旋三圈,然后朝着下方掠去。
不一刻,一座三层木制阁楼跃然浮现眼前,里面有吕君籍的声音。
徐奉履将飞舟停下,径直踏上木梯,直入最上面一层,其余人则是在一层等候
赵秀好奇打量四周。
眼前三座山峰矗立,三山合围,中间是一口偌大的红色熔池,其间冒着滚滚热流,这应该就是血炎熔池了。
据说此地是一处灵泊,虽说看着可怕,但实际上里面并不热,反而温度适中,灵气盎然。
此熔池可以洗涤人体杂质,疏通经脉,温养气血筋骨,且对凝聚神元法相有很大的益处。
若非玄微派自身不够雄壮,早就将这宝地纳为己有,而不是与落玉宗订下规矩轮番执掌。
“怪不得适才步入山脉就感受到一股温热之意涌入肺腑,此处倒是很适合火属性修士修行。”
赵秀目光平和,他有【离火真阳仙法】傍身,勉强也算是個火属修士,这里对他而言也是一处洞天福地。
“混账!这群贱姬竟敢如此狂妄!”
忽的,楼阁上方传来一道暴喝声。
嗒嗒嗒——
吕君籍和徐奉履的身影出现在长廊,身后还有几名神色屈辱的弟子。
吕君籍长须飞舞,一脸怒色,手掌抓在凭栏上,其站在原地思忖片刻,然后祭出方鼎一跃而上,纵身朝着山间而去。
徐奉履袖袍一甩,法舟紧随其后。
赵秀等一众弟子不明所以。
待徐奉履走远后,有人询问驻守在此地的弟子:“这位师兄,敢问发生了何事,竟引得吕师叔如此愤怒?”
“哎…此事说来话长…还要从两日前说起……”
驻守弟子走下来,脸上悲愤交加。
原来,此地原本有八名玄微派弟子,两两值守,巡视血炎熔池。
就在两個时辰前。
其中两名弟子前往血炎熔池采集血炎晶,一切正常。
可突然间,一名女子从池中跃出突下杀手,将玄微派两名弟子全部斩杀。
玄微派其余弟子察觉后当即赶往熔池,与那女修交涉。
可那女子神色傲据,熟视无睹,且只穿一件内衬于熔池内坐立,问为何行凶,对方理由是玄微派弟子色欲熏心,冒犯再先。
而且仅是片刻,落玉派便有十余名弟子前来。
其中甚至有一位四品男修,听闻是落玉派某个女修的道侣,出自外州门阀大族。
落玉派杀害玄微派两名弟子非但没有道歉,反而训斥了剩余几人一顿,然后要求拿出本月血炎晶以作赔偿。
玄微派等弟子据理力争,但终究不敌。
为首的陈师兄重伤,其余人也是各有伤势。
如此屈辱,吕君籍自然是无法容忍。
驻扎在此的几名弟子都是神色悲愤。
驻守血炎熔池本来是一件肥缺,既可以享受熔池灵气,还能比门中弟子每月能多得四块灵石,不少弟子想来都没有机会。
可谁能想到,那落玉派却突然行此恶事。
这在以往是绝无仅有的。
赵秀站在人群中,听着耳旁群情激奋,他则是神色平静。
愤怒毫无作用,如果能打,玄微派早就派人打了。
这次吕性上师带他们来此,多半只是试探,估计也有上阳宗的意思。
出手需要一個契机,这次或许是个机会。
不过落玉派既然敢如此放肆,想必是做好了万全之策,他们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就是吕君籍和徐奉履,其他人最厉害也只是五品后期。
这等阵容,就算尽数出动怕也难拿下落玉派。
“诸位师弟先冷静下来,有吕师叔和徐师兄在,我等静候听命便是。”
驻守此地的弟子陈延开口:“大家先稍作休整等吕师叔回来,或者去熔池内采集血炎晶。”
再有不足一月此处就归属落玉派掌管。
因此前来驰援的弟子都可以下去采集,能弄到多少就看自己本事了。
赵秀目光投向血炎熔池,“苏道友,要不要过去瞧瞧?”
血炎熔池对火性修士有着天然的吸引力,更何况赵秀这等修行火属性仙法的人。
苏清偃对此也颇感兴趣。
他点点头,然后和赵秀一起大步走向不远处的血炎熔池。
甫一踏入血炎熔池,脚底下一股温热涌来,赵秀整个身子浸泡在其中,周身一阵舒适,腹中真元不断凝聚,他躺入其中,似有玉液自骨中生出,温润畅快,心神更是平静祥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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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玄微派,落玉派在金岩山脉也有驻地。
此刻,吕君籍已驾驭法鼎到了落玉派驻扎地不远处。
徐奉履紧随而来。
七八丈外,一座座亭台楼阁屹立于此,假山流水不绝如缕,廊腰缦回,宛若仙宫,在外头一座六角凉亭下,紫纱摇曳,云缦飘荡,缕缕琴音自里头荡出。
“师叔,看来落玉宗派等待许久了。”
吕君籍冷笑:“任她燎原火,自有东海水,师侄且随我去探探虚实。”
徐奉履闻言颔首,旋即随吕君籍踏出。
他这位师叔虽然看起来脾性暴躁,但实则粗中有细,做事缜密,不然师尊也不会派对方前来。
铛——
突然间,远处亭中琴音一转,从婉约哀眠变得急促肃杀。
铛……!
吕君籍停下脚步,大袖一甩,气机须臾荡出,如惊涛骇浪,陡然将金戈一般的琴音打散。
不过被击溃的琴声又重新凝聚,化作一柄柄由真炁凝聚的巨大刀剑掠来,肉眼可见,宛若实质。
砰……!
吕君籍冷哼,衣袍甩动,一连挥出七八道气机,将琴音全部化解,然后身形一闪,越过纱幔,瞬间来到了亭内。
嗡嗡嗡……
琴弦被纤细嫩滑的手指摁下。
抚琴女子二旬模样,肤若脂凝,美目灵动,一身紫色长裙拖曳在地,她起身朝着来人行了个万福,语气娇嗔:“奴家公孙玉珑见过道兄,许久未见,吕朗愈发英武了呢。”
“公孙道友莫在吕某面前来这一套。”
吕君籍冷哼一声:“贵派不守规矩,乱入血炎熔池便罢了,还胆敢虐杀我派弟子,若不给个交代,今日公孙道友便随我回一趟玄微派罢。”
“吕道友豪性不减,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率,不过此次却是道兄你错了,若非你派那两名弟子色欲闷心,无礼在前,我派也不会无端行凶。”
公孙玉珑美目流转,笑着卷起纱缦。
五六丈外,已有不少曼妙女子朝这边观望。
吕君籍蹙眉。
不待他开口,公孙玉珑拍了拍手掌,有两名女子抬着一具女修尸体而来,然后置于脚下,那尸身披帛飘带,络腋垂璎,只是身躯僵硬,已没了生机。
“道兄请看,血炎熔池一事,我派弟子玉躯蒙尘,回来后不堪受辱已是自尽,如此悲剧酿成,你派给我一個交代才是罢。”
吕君籍冷哼:“一家之言,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,谁知晓她是不是本就命不久矣,况且血炎熔池是在我派管控下,严扼他派弟子潜入,落玉派已不是第一次无端越界,屡屡触犯两派定下的规矩,尔等眼中可还有契约二字?依我看,该死的不止这一人才是。”
公孙玉珑闻言目光一冷。
玄微派有三位上师。
王颂禾为人求稳,性格内敛。
吴定方一心修道,性情生冷。
这两人她都有过接触,但这位吕君籍,她只曾在三宗会晤上见过一面,并未真正打过交道,只听闻粗犷豪放,冲动善战。
但如今看来倒是传言有误,此人是冲动不假,但同样也有智谋,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好对付。
在她看来,这個冲动劲倒很有可能是装出来的。
“吕道兄,不足一月血炎熔池便归我派掌管,又何必在意这区区几日呢,不过道兄若是抓着死理不放,我也没有法子。”
“贵派既然想要个交代,这很简单,依我看,每年轮转掌控血炎熔池太麻烦,不若这样,我将东边苍钧派的那处灵矿赠予贵派,而血炎熔池今后归我落玉派,如何?
“此外,我派还可赠予三十名女修与贵派弟子结为道侣,如此一来,我们两派日后关系也将更加密切,派中弟子也可常常往来,互相帮助,岂不是一桩美事。”
公孙玉珑笑着看向眼前男子。
吕君籍忽的大笑起来:“公孙道友,吕某想问一句,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落玉派的意思,亦或是你们身后某个大族大派的意思?”
“自然是我派意思。”
吕君籍目光如炬,“既然如此,那好,你将三十名女姬送来吧,我这就带她们回去。”
公孙玉珑神色微怔。
“哈哈,看来公孙道友只是戏言了。”
吕君籍道:“道友有话便直说吧,吕某接着就是。”
见吕君籍捅破天窗。
公孙玉珑旋即一笑,莞尔道:“既然如此,那奴家便直说了。”
“如今玉京突生变故,天象宫金乌陨落,外加幽都寒气侵蚀,这让我等下界日子愈发难过了,所以我落玉派在山中设下三座道台,分别由五品、四品、三品修士镇守,为期半月,最后哪一派能够占据两座道台,哪一派便永久获得血炎熔池归属。”
公孙玉珑笑目盈盈:“道兄可敢应战?贵派可敢应战?贵派身后大宗可敢应战?”
吕君籍目光烁动,过了一息道:“何惜一战,应了。”
“不过是我应战,是我玄微派应战,而非是道友口中什么大派,这是我玄微派与你落玉派之斗,其次,听闻落玉派中都是女子,这一点不会有错吧。”
吕君籍此言意在摘除上阳宗。
在局势没有彻底明朗前,这场法斗只是他玄微派与落玉派的争斗,他也限制了对方的出战人选,落玉派出战之人必须是女子。
这样一来,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广翎宗与卢氏弟子出手相助。
公孙玉珑一笑:“我落玉派自然都是女子,道台于三日后开启,就在赤金峰下,到时候后见。”
吕君籍一步踏出亭子,旋即大袖一挥,踏着法鼎化作一抹流光,朝着血炎熔池方向而去。
徐奉履法舟冒着风雪折返,依旧跟在后面。
待两人走后。
亭子内地上的女修蓦然睁开眼,其原本冰冷僵硬的尸身恢复血气,然后起身望着离去身影。
她叫司幽幽,落玉派掌教关门弟子,也是这一代资质最为出众之人,修行龟息功,方才假死就连吕君籍都未能看出端倪。
司幽幽眸子望着远处驾舟飞去的身影,柳叶般的眸子烁动。
“公孙师叔,那人就是徐奉履么,果然如传闻那般,意如金石,连【月华红袖阵】竟都不能动摇他的心志。”
她们早就在此地设下法阵,就是为了试探徐奉履的道行。
【月华红袖阵】是她落玉派三大法阵之一,三品之下鲜有人能不受影响,大多修士都是毫无察觉便迷离其中,做出荒淫放荡之举。
原本打算给玄微派一個下马威,但如今倒是失算了。
这個徐奉履如传闻那般,心志无比坚定,是个难对付的角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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