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微派,紫阳洞府。
赵秀盘坐在玉塌上,双目闭合,距离他他斩杀八臂孤魔,将【玄幽神水】交还真阳宫,然后顺利缔结盟约从蛮荒回来,至此已有一月了。
蛮荒赠予玄微派三座灵峰以及两口金华玉池,由吴定方使用神通“大罗天袖”带来,只挥一挥衣袖便将万仞高峰以及宽阔玉池带了回来,着实道法精妙,据说这是二品大修士才有的神通。
此外,穹眠公主特意附赠一株“白袖坤宁松”,这是一株灵树,三十年长成,一百年开花,三百年结果,而今还是一株幼苗,距离结出果实还早,不过这树本身就有灵气,能散发芳香,凝神静气,且每逢晨时子时,可吞吐日月精华,对修士大有裨益,是不可多得的灵物。
白袖坤宁松眼下就种在紫阳福地,三尺有余,碗口粗细,挺拔有力,上面挂着几片绿叶,芬芳馥郁。
这时,赵秀似有所感,睁开眼打开福地禁制,不一刻一名道童前来,不过对方并未进来,而是整理衣冠垂首立在外头,稽首行礼,递上一份书信,道:“在下雨安,凌仙师座下童子,奉仙师之命前来送信。”
玄微派四品修为之上皆可收录道童,这名道童他见过一面,是凌江越座下童子。
赵秀屈指一点,一缕真气卷起书信,随之飞入他手中,拆开,内容如下:
致赵师弟
师弟尊前:
久别芝宇,倏乎半载,兄曾游历凡俗,于灵台桃花留有符诏,今日符诏异动,应是遇有缘人,兄本该拔足驱往,奈何道法突有明悟,故修书一封,欲请师弟动身一去,待兄出关,必有重谢。
顺颂时绥,万事顺安
兄凌江越顿首
信中凌江越开门见山,大致意思就是其早年在世俗游历,在一个叫作灵台桃花的地方留下玄微派的符诏,这符诏是用来招收弟子的,若是遇到有灵性,资质尚可的凡俗子弟便会发出异动,然后玄微派这边有所感应,这符诏是凌江越所下发,按理说该符诏之主前往接引那位凡俗弟子,但对方信中也道明缘由,此刻正在闭关之中,无从前往,所以托他去一趟。
赵秀负手而立,顿了顿道:“信我已收到,转告凌师兄,我不日便前往‘灵台桃花’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肃州,灵台县,桃花镇。
灼日之下,敲锣打鼓,炮竹阵阵,祭祀神灵的队伍似一头蟒蛇,自村东头走到村西头,来到一座古朴肃穆的庙宇前。
此庙名为“玉罗真君庙”,‘玉罗真君’是桃花镇所信奉的神灵,镇子每年七月初七都要杀鸡宰羊,祭祀这位神灵。
不过今年规矩变了,除了鸡羊,还加了人。
一名及笄之龄冰清玉洁的女子,一名童子之身气血旺盛的少年,提前三日沐浴,最后一日空腹,然后送到庙台,经祠婆诵祝词,袾子献灵血,全村行跪拜礼,祈求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
“人都到齐了吧。”
“到齐了,到齐了…全村上下二百六十五口都到了……”
“嗯…是那一对姐弟?”
“哎,是,伏颡和伏渊,伏颡贤淑聪慧,伏渊…虽为哑巴,但是个好少年……用他们姐弟来通上神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村长哈着腰,忐忑不安,伏颡是个聋子,伏渊是个哑巴,且三个月前掉下山崖,捡回来后全身不遂,经年昏迷,只吊着一口气。
祠婆约摸四十多岁,此刻拢了拢头上的灰色面巾,只扫了眼浩浩荡荡的人群,与身旁的袾子对视一眼,旋即点头,他们都是县里下派的职员。
体态臃肿的村长见状松了口气。
其实,这次祭祀原本人选是他的侄儿和另外一名少女,他略施手段,将侄儿换成伏渊那半死不活的废人,其姐姐伏颡死活要和蠢弟弟一起,他也乐意成全。
此刻村长扭身招手,鼓炮声旋即停下。
“伏颡,带着你弟弟去吧,神灵会为你们改命,你弟弟也会醒过来,去了上界,好好享福就是。”
村长大腹便便,慈眉善目道。
伏颡瘦弱的身子微微一颤,她看了眼旁边的弟弟,灰黄的面色下浮现一抹希冀,只要能和弟弟在一起就好了。
伏颡上前躺在了祭台之上,望着灰色天穹,她想到小时候同弟弟跟随爷爷,一起上山采药的日子,闭上眸子,流下了两行清泪。
伏渊也被送到了一旁。
“礼起……!”村长呼喝,众村民虔诚跪地。
祠婆嘴巴开合,诵读祝祠。
袾子额头裹着一条黑绸子,打开手上木盒,淡淡腥味飘出,取出一柄生锈的匕首,他走上前,看了眼伏颡玲珑身段,暗生可惜,又看看伏渊,淡漠一笑,俯下身,伸出匕首,“先从你开始吧。”
忽的,那削瘦少年陡然睁眼,吓了袾子一跳。
伏渊头晕眼花,筋麻骨酥,适才似针刺脑,令他陡然惊醒。
“你…你是袾子……?”伏渊挣大眼睛,努力起身,环顾四周。
村长微愕,村民愣住,祠婆袾子讶然,姐姐伏颡则是惊喜。
伏渊嘴唇干涩,从年初至此,他亲眼所见,已有六人在这里被割破手腕,去了村长口中的无忧世界,他不知真假,可他记得那几人痛苦的模样,他不想忍受那种苦楚啊。
伏渊摇摇起身,脸色蜡黄,由于久未进食,气血不畅,头晕目眩,他想要张口祈求,让袾子祠婆放过他们姐弟。
村长反应很快,当即怒喝,上前一脚将伏渊踹倒在地,“混账,谁让你起来的,给我滚回去!”
“不要……”伏颡此刻回过神,起身跑来,护住弟弟,眸子焕发光泽,指着伏渊嘴巴,又惊又喜,“小渊,你,你……”
伏渊一愣,旋即恍然,亦是不可置信,我,我能言语了…“姐姐,我似乎昏睡了很久…?”
“是啊,都三個月了呢……”伏颡喜极而泣,紧抱弟弟,可很快便开心不起了。
村长眼睛瞪的浑圆,伏渊这头猪,竟然能言语了,随之而言的是愤怒,这两个蠢货,祈灵若是搞砸了,整个村子,谁都幸免不了!
“伏颡,你不要不识好歹,这是神灵可怜你们,给你弟弟好处,还不快快回去,请袾子献礼,莫要惹得神灵震怒!”
伏颡闻言一颤,脸色发白,弟弟伏渊不仅醒来,还能言语了,这不是神迹么…若惹得神灵发怒,那后果不堪设想……
伏渊挨了村长一脚,丝毫不觉得痛,反倒体内气血运转了起来,此刻脑袋肿胀感也散了大半,他连忙爬起来,哀求道:“村长大人,放过我们姐弟吧…我们不想去享福,留在村里就够了……”
“混账,你以为唱大戏呢,想换就换!”村长扯开伏颡,对着伏渊又是狠狠一脚。
伏渊身子滚了一圈,脸带青泥,翻起身,在村长的惊怒下,跑到村民旁挨个祈求:“参伯,平日我每次打柴都分予您,您帮帮我……”
神灵不可触怒,村民们恐惧万分。
参伯颤颤巍巍,“渊儿…你不要耍性子,这是你的福分,快回去……”
“珉婶,每次采药我都帮你捎带…您替我说句话…”
珉婶后退一步,将与伏颡同龄的女儿护在身后,忙声劝说:“渊娃子,你听话,回到姐姐身边去啊,你乖乖闭上眼,很快就结束了,乖…”
“是啊是啊,渊娃子,你这是怎么了,这是好事,听话啊……”
村民的劝说声此起彼伏,环绕于伏渊耳畔,似厉鬼索命。
终于。
有人义愤填膺道:“若是耽误了祈灵,惹得神灵不快,大伙都没有好果子吃,渊娃子,你怎能如此自私啊,枉我们平日诸般照应你,真让人寒心哇!”
“对,村长,伏渊不懂事,我建议绑起来,免得坏了大事!”
“对,对,对……”
伏渊愣住,看着陌生的乡亲们,心如死灰,他看向祠婆袾子,“噗通”跪在地上,含泪哀求:“两位大人,求你们放过姐姐,我一個人就行,好不好……”
十四岁的少年,视死如归,只盼姐姐可安然无恙,这苦楚,自己一人担之即可。
祠婆不语,袾子淡漠,“既如此,先躺于祭台之上去吧。”
伏渊看了眼姐姐,挤出笑容,走上了祭台。
村长还欲派人束缚伏渊,此刻看着少年衰相,已躺在原来的位置。
他舒了口气,还好,还好,没有酿成大错,不止是他,村民们亦将心中大石松下,虔诚跪地,以敬神灵。
同时,村长上前两步,推了推伏颡,催促道:“伏颡,快回到原位去,莫要胡闹…”
袾子动了,这一次,其散发出特有的气势,身姿如松,微微俯神,粗砺的食指在伏渊身躯游走,随意点出,不过三两息,便筋麻骨酥,无可动弹。
伏渊楞然,仰视袾子,对方精瘦的脸庞上浮出讥讽,“我见过诸多祭礼,亲人反目,乡邻成仇,像你这般重情义的少年,倒是不多了,只是律法是死的,谁也改不了,不过我可做主,让你姐姐少受些苦。”
伏颡已回到祭台,与伏渊隔了口石槽,她心静似如,面若白絮,不论安危,与弟弟在一起便好,神灵能让弟弟开口说话,想必不会为难他们吧……
“姐姐…!”
伏渊看着袾子来到伏颡身前,顿生惊惧,猛的一颤,不断挣扎,那生锈的匕首寒气灼灼,如根根铁锥,直插他头颅之中,令人头晕目眩。
可袾子乃县府下派官吏,非寻常之人,懂玄妙之法,先前随意几指,已牢牢禁锢伏渊,怎可随意动弹。
在伏渊绝望的挣扎下,匕首划过,伏颡娇柔身躯轻颤,手腕抖动,殷红色汩汩流出,她脸色发白,吃力的扭过头,想多看弟弟一眼。
“丫头往哪里看,神灵在天上…!”
袾子冷喝,压迫感使得伏颡双眼发昏,身子愈发剧烈颤抖。
嗡……!
就在此时,袾子耳朵传来一阵嗡鸣,震荡全身,令他陡然失神。
不止是他,一旁的祠婆神色骤变,双腿绷直,她未想到,此处竟还有这样的存在,这是……真炁?
袾子回过神来,他乃虽驻扎边陲之地,但也是朝廷正统官吏,历经艰苦考取,修行法术,方才禁锢住那小子,此刻竟被破了,还令他受了少许反噬。
“岂有此理……”袾子还未深究,一团黑影须臾弹射,已然冲来,似蛮牛一般,正是伏渊!
咣!
伏渊双目赤红,浑身散发轻灵之气,气势汹汹。
袾子自认修行法术,内藏真气,不知胜过普通人多少,但此刻却也有些吃不消,他额头冒汗,衣衫破碎,连连喘息,“这小子…修为不浅!”
祠婆看着袾子败退,此刻也坐不住了,咬牙上前,二人各施手段,勉强抗衡“伏渊”。
伏渊似一团清雾,拳影弥漫在天地间,令袾子祠婆牙齿发酸,耳目阵痛,削减了不少战力。
砰!
“啊……不好!”
袾子眼中,伏渊陡然迸射而来,那团黑影骤然放大,若惊雷迅猛,难以闪躲,刹那之间,胸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,整个身子撞在庙墙上,旋即咬牙起身,但鲜血已顺着嘴角流出,显然受创不轻,整个人如泄气的皮球,气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没了袾子分担火力,祠婆的压力陡然攀增。
祠婆艰难抵御,盯着伏渊目光闪烁,这小子实力凶悍,只能智取了。
“有了……”
祠婆眉目一闪,身子腾挪,将伏渊引到负伤的袾子身旁,“你坚持片刻,我有法子了!”
袾子大惊,顾不得伤势,慌忙运气起身,施展手段,心中怒骂这死女人不讲道义。
他引以为傲,于县府修行的“破甲决”坚不可摧,指断金石,可如今在这山鬼面前,竟节节败退,无可撼动分毫,令他颇为受挫,“祠婆这女人,切莫使我失望……”
伏渊横冲直撞,不知疼痛,这具身体,已然不是他在掌控,而是被他捡到的那枚‘符诏’。
“小子,看看这是谁!”
忽的,一道声音响起,是祠婆,她提着气息虚浮的伏颡,为其止了血,保住性命,此刻出声,试图唤醒伏渊。
伏渊不为所动,拳拳到肉。
袾子衣衫褴褛,鼻青脸肿,此刻已是极尽,铁锤般的拳头狠狠砸来,他大口喘息,已是无力再躲。
咻……!
一道身影掠来,拳头应势停下,悬浮在袾子面前三尺。
只见祠婆死死咬牙,一手提着伏颡,真气乍泄,似万花一般绽放,挡在了伏渊身前。
事实上,祠婆亦是在赌,若赌错,袾子和他,怕是都要死。
伏渊瞳仁焕发神色,面目扭曲,大喝一声,左手发力,掐住右手,旋即一拳打在自己大臂之上,身躯一软,倒在了地上,而周身黑气化作一股股幽火,徐徐褪去。
袾子如释重负,瘫坐在地。
祠婆不敢大意,聚精会神,指尖真气律动,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锃黑锁链,节节扣在伏渊周身,真灵硕动,尽显不凡。
袾子也反应过来,坐在地上夸赞道:“厉害,你的‘锁蛟术’已到了第三层吧。”
“勉强是了。”
祠婆施法完毕,暂且松了口气,蹙眉道:“这小子煞是厉害,怕是被山鬼附身了,惦记庙里香火,想要分一杯羹,如今无果遁去,应当不会死心,但一时半会也不会再来,这样,我去县里请雾山师兄,你在此看着这家伙。”
袾子点头,他受伤颇为严重,如今行动不便,祠婆的安排没有问题,而桃花镇的山鬼都在太阴崖下,只有少数厉害的才能附着于人身上,方才山鬼被击退,短时间内不会再来,因此他待在这里是安全的。
“你去吧,此处交给我。”
祠婆扫了眼一旁伏渊,嘱咐道:“山鬼附身是有缘由的,此子能从其手里夺回身体掌控权,也有过人之处,以防万一,你最好用‘破甲决’震碎他一两根手脚骨。”
“你说的有道理……”袾子冷笑一声,上前准备动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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