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晋中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毫无睡意。

他已经当了八十多年的废人,如今手脚俱全、气血奔流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切,也太过珍贵。

他生怕这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,一旦合眼,醒来又将回到那个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的躯壳里。

他,舍不得睡!

就在他盯着窗外夜色出神的时候,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忽然响起。

“太师爷,您睡了吗?”是小羽子的声音,带着一贯的恭敬,“小羽子求见。”

田晋中闻声,翻身下床。

拉开门,就见小羽子垂手站在门外,脸上神色比以往要多了几分严肃。

“是小羽子啊,进来吧。”田晋中笑着将他让进屋,“正好我也睡不着,咱爷俩说说话。”

小羽子随着田晋中一块进屋,刚进屋内,他却忽然转身,“噗通”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
“太师爷,小羽子对不住您。”

田晋中一愣,连忙伸手去扶:“小羽子,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,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
小羽子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,抬起头,眼底没了往日那份澄澈的乖巧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坦然:

“太师叔,我骗了您,我来龙虎山,留在您身边,从一开始,就另有目的……”

田晋中伸出的手顿在半空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。

另有目的?

接近他一个瘫了八十年的废人,还能图什么?

无非是为了那些陈年旧事,为了那些他守了八十年多年、沾满血的秘密。

“我本名龚庆,是全性代掌门。”小羽子,或者说龚庆,将一切都和盘托出,“潜伏到您身边,是为了伺机探知……当年的真相。”

田晋中的脸色“唰”地沉了下来,背脊窜起一股寒意。

龚庆,全性代掌门……

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居然在自己身边潜伏了三年之后,帮自己干了三年的端茶递水的杂活。

更可怕的是,整个龙虎山上下,竟无一人察觉他的真实身份。

若是被他寻到机会,那自己咬牙扛了八十年的秘密,绝对会暴露出去!

田晋中闭了闭眼睛,再睁开时,目光已冷了下来,连称呼都变了:“龚掌门,既然你还未得手,为何要突然对老头子我坦白这一切?”

龚庆脸上掠过一丝苦笑,道:“我本打算趁着罗天大醮的时机,让全性上山大闹一场,引开其他人的视线,好借机从您口中探出当年的秘密,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我突然痊愈,打乱了你们的计划是吧?”

田晋中冷笑着说道,心里升起浓浓的庆幸。

幸好师父从仙界归来,用九转仙丹治愈了自己,否则,还真叫这群无法无天的全性妖人得逞了。

自己枯坐轮椅八十年,守护秘密,到头来,只能成为一个笑话。

想到这,他下意识夹紧了双腿,生怕师父喂给自己的九转金丹滑出来。

“是!”龚庆没有隐瞒,说出了一切,“发现您痊愈之后,我便意识到,原来的计划行不通了,于是我便紧急召集全性众人,准备商议新的对策。”

“只是,我们刚刚凑到一块,就被太太师爷发现了。”

“师父?”田晋中眸光一闪。

“太太师爷修为盖世,我们远不是对手,被他轻松擒下。”提起这件事,龚庆脸色忽然变得怪异起来,似乎又想起了楚风之前挥手自斩积的狠活,以及那些地狱问题。

“不过,太太师爷仁慈,并未为难我们,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,便放我们离开了。”

听到这里,田晋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
他不理解师父为何要这么做?

明明已经擒住全性妖人了,却没有灭掉他们?

不过,他也没有深究,师父这么做,一定有他的理由,自己这个当徒弟的,只需要无条件支持就好了。

念头闪过,田晋中盯着龚庆,冷笑道:“既然侥幸逃得一条小命,就该立刻滚下山去,又来我这做什么?”

“莫非龚掌门还是贼心不死?想要从老头子我嘴里挖出当年的秘密?”

龚庆闻言,连连摇头,语气诚恳:“不不不,太师爷,您误会了。自从受了太太师爷的……呃……点拨之后,弟子已不再执着于当年旧事了。”

这话并非虚言。

此刻的龚庆,对甲申之乱那点秘密当真提不起半分兴趣了。

因为他见到了更震撼、更根本的存在——本该仙逝八十余载的张静清,竟活生生重现于世。

无论是死而复生,还是长生久视,都只指向一种可能:这位老老天师的修为,已经到了能够左右、最起码也是影响生死的层次。

能够影响生死,这在修行之人眼中叫什么?

这叫仙啊,飞在天上的那种仙啊。

放着近在咫尺的仙缘不追,去扒拉几十年前那点陈年血迹?

他是疯了还是傻了?

什么八奇技、什么甲申真相,在“长生不死”这四个字面前,统统不值一提。

正因如此,他才甘冒奇险,重回龙虎山。

哪怕可能被田晋中一掌击毙,或被老天师随手清理,他也必须赌这一把。

他不求其他,只求一个机会,一个能留在山上,一个或许能沾染半分仙气、得窥长生门径的机会。

古往今来,帝王将相、修道高人,谁不渴求长生?

可青史之上,何曾真有几人如愿?

而现在,机会就在眼前。

若就此错过,他龚庆宁愿当场自绝。

“太师爷,”龚庆伏低身子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“弟子知错了,从今往后,弟子绝不会再有半点非分之想。”

“只求您,念在弟子这三年帮您端茶送水的情分上,容弟子继续留在您身边。”

“扫地、挑水、守夜、跑腿……弟子什么都愿做。只求太师爷能网开一面,不逐弟子下山。”

田晋中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龚庆,许久没说话。

龚庆脑袋垂的更低,肩膀都在颤抖,仿佛在等待审判一样。

良久,田晋中轻轻呼出一口气,道:“你走吧,看在这三年的情分上,我不杀你,不过,龙虎山清净之地,容不下你这等妖邪之人。”

“走吧,回去当你的全性代掌门吧。”

“下次再见,你我便是生死仇敌!”